第十五章 离开

    姜尚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秋天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田野上。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接着是狗叫,然后是人声——村子开始醒了。

    姜尚没有回头。他沿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已经计划好了的位置上。

    他怀里揣着那截麻绳和那片碎瓷。麻绳贴着胸口,碎瓷硌在肋骨上,两样东西都是冰凉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慢慢变暖。他没有带别的东西——那件破褂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连那双草鞋都已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

    他走出去大约一里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尚!你给我站住!”

    是马氏的声音。

    姜尚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村子的方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几乎透明了,能看见脚底板上那些被碎石子划出来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马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她跑得很急,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粗布口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一袋干粮。

    “你……你要去哪?”马氏站在他身后,喘着气问。

    姜尚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马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慌张,“你哑巴了?”

    姜尚慢慢转过身,看着马氏。那张脸他看了几个月了——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一张普通农妇的脸。颧骨有些高,嘴唇有些薄,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刻薄还是防备的劲儿。此刻那张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去哪,跟你有关系吗?”姜尚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马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姜尚会这么回答。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大声说话的,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可现在,这个***在她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怯懦,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从容。

    “你……”马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那个粗布口袋往姜尚怀里一塞,“拿着!这是你的东西!你走了就别回来了,省得我看着碍眼!”

    姜尚低头看了看那个口袋。口袋很沉,里面装着的,是袋干鱼。

    他认出了那个口袋。那是他爹给他的那袋干鱼,婚礼那天炖了一锅汤,还剩了大半袋,马氏一直收着,说要留着慢慢吃。可现在,那口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臭味——鱼已经坏了,烂了。

    姜尚没有接。他往后退了一步,让那个口袋落在了地上。

    口袋落在地上,袋口散开了,露出里面那些已经发黑发臭的鱼干。鱼身上长满了白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几只苍蝇立刻围了上来,嗡嗡地绕着飞。有几条烂鱼从口袋里滚了出来,落在姜尚脚边的泥土上,粘上了灰,看着更让人恶心。

    “你嫌弃?”马氏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这可是你爹给你的!你不要?你不要,那就扔了!”

    她弯下腰,抓起一把烂鱼,朝姜尚扔了过去。

    几条烂鱼砸在姜尚的胸口,粘稠的汁液溅开来,在他的破褂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那股腥臭味更浓了,像是一块腐烂了多日的肉,直往鼻子里钻。鱼身上的蛆虫落在他衣襟上,白花花的,还在蠕动。

    姜尚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烂鱼砸在他身上,任由那些腥臭的汁液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那些烂鱼砸中的不是他,而是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马氏愣住了。她本来以为姜尚会躲,会生气,会跟她吵,甚至会打她——那她就有理由闹了,有理由把这个让她丢脸的男人彻底赶出马家庄了。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

    “你……你倒是说话啊!”马氏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装什么哑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了?你一个残废,一个倒插门的赘婿,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姜尚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些烂鱼。有一条鱼的肚子已经烂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骨架,鱼眼珠掉了一半,挂在眼眶外面,白惨惨的。他用左手——那只完好的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烂鱼从衣襟上摘下来,丢在地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完成的事情。

    摘完了烂鱼,他抬起头,看着马氏。他的目光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

    “你说完了?”他问。

    马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说完了,那我就走了。”姜尚说。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马氏站在原路,呆呆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沾满了鱼腥味的破褂子照得一片斑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像这条路他已经在心里走过无数遍了。

    “你……你走了就别回来了!”马氏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颤抖,“你死在外面,也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那个背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在土路的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被晨雾吞没了。

    马氏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荡荡的粗布口袋。口袋里的烂鱼撒了一地,在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臭味,苍蝇围着嗡嗡地飞。她低头看着那些烂鱼,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但那不是后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看了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她散落的头发,吹动了路边那些沾着露水的草叶,也吹散了那股浓烈的鱼腥味。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秋天的早晨,已经开始冷了。

    姜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停下来歇脚。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截麻绳和那片碎瓷,放在膝盖上。麻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带着一股子汗味;碎瓷还是冰凉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那片碎瓷举到眼前,对着天空看了看。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湛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透过碎瓷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出去,天空被分割成了两半,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把那片碎瓷放下,又拿起那截麻绳。麻绳已经起毛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发白的纤维。他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感受着那种微微的刺痛。然后他松开绳子,把它重新绕成一个小卷,和碎瓷一起,塞进了怀里。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东海。

    那个他出生、长大、又被赶出来的地方。

    那个有他爹的坟、有那间破窝棚、有那片咸涩的海风的地方。

    但去东海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邻县县城。

    县城里有一个地方,叫“官署”。

    那里,管着整个东海盐场的账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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