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档案员

    纸条上那行字在灯光下微微发黄。

    “对不起,晚了十年。”

    落款日期是今天。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把铜钥匙,两把并排放在掌心——齿口的磨损痕迹几乎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把的钥匙柄上用刀尖刻了一个极小的“钱”字。

    老档案员姓钱。这把钥匙是他的。

    我蹲在树根旁,把铁盒放回砖缝里,然后把砖块重新压好,拍实上面的浮土。林峰站在我身后,举着手电筒帮我照亮,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狱墙上探照灯转动的机械声。

    “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留给你?”林峰压低声音,“他认识你父亲?”

    “认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父亲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他刚入狱那会儿,有个老档案员每天晚上查房的时候,都会在他监室门口多站一会儿。不多说话,也不跟别人打交道,就是站一会儿,然后走。”

    “就这样?”

    “就这样。站了整整三年。到第四年,那个老档案员调岗了,再也没出现过。”我抬头看了一眼监狱灰色的高墙,“我父亲说,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他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监狱的大门方向:“那我们现在怎么进去?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正门有保安,侧门有门禁,墙上有红外报警——”

    “不走门。”

    我转身沿着围墙继续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林峰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晃动,照亮了墙角堆积的落叶和碎石。走出去大约三十米,我停下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

    门不大,高度不到两米,宽度仅容一人通过,被锈蚀的铁链和一把老式挂锁锁住。铁门周围的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门框上方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这是——什么门?”林峰用手电筒照了照铁门上的锈迹,“垃圾通道?”

    “物资运输通道。”我把两把铜钥匙握在一起,对比了一下齿口,“十几年前省监狱扩建的时候,封死了。封死之前,这条通道连接的是行政楼一层的仓库,仓库上楼,就是档案室。”

    我蹲下,用手扒开铁门底部的浮土和落叶,露出地面的水泥层。在门框正下方,有一块水泥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边缘有清晰的修补痕迹。我用钥匙柄敲了敲——回声空空的。

    下面有空间。

    林峰没说话,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蹲下来和我一起用手扒那块松散的水泥。水泥层不厚,大约两三厘米,下面是预制板,边缘有明显被撬过的痕迹。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把刀刃插进预制板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预制板松动了一条缝。

    一股潮湿的陈腐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夹着灰尘、霉菌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缝隙——下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大约一米五深,底部是水泥地,两侧墙面砌着老式红砖,墙面上的白灰已经大片脱落。

    “这条通道,老钱告诉你的?”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不是。”我摇了摇头,“是我父亲说的。”

    “你父亲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条路,是他当年自己封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峰的手电筒在手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光束在墙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他没有追问——大概是意识到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把两把钥匙收好,翻身跳下通道。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缓冲,脚下的水泥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土,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通道不高,目测不到一米八,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和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

    林峰跟在后面跳下来,落地的声音闷而沉。他直起身,头顶几乎蹭到了通道的天花板,只能微微弓着背。

    “这条路通向哪里?”

    “仓库。”我用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仓库的货架后面有一道暗门,推开就是档案室。”

    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回响,被两侧的墙壁反复折射,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通道里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但显然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灯罩上蒙着厚厚的灰,灯管早已不亮。空气越来越潮湿,渐渐带上了一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甜腻味。

    近了。

    我拉开前方的一道铁栅栏——栅栏没有上锁,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走过栅栏后,通道变宽了一些,头顶出现了几根裸露的电线和一根锈蚀的水管。水管连接处的接头上凝结着水珠,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我停下脚步。

    面前的墙上嵌着一道窄门——门漆着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门缝里塞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我抽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铁盒里的纸条一样,是那个老档案员的笔迹:

    “丙柜,第四列,第七层,从右往左数第十三本。”

    林峰凑过来说:“他算准了你会来。”

    我没说话,把纸条塞进口袋,手掌贴上那扇窄门,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积年的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门开了。

    门后是档案室。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着樟脑丸和干燥剂的化学气息。窗外的月光透过落满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银白色光斑。房间很大,大约四五十平米,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铜把手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

    丙柜。

    在房间东南角,柜门比旁边的柜子略旧一些,漆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我走到柜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铜钥匙。第一把插进去——插不动。我换第二把,插进去了,但转不动。

    我皱了皱眉,看了看手里的两把钥匙,然后又看了一眼柜门上的锁孔。

    锁孔是双芯的。

    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原来如此。一把钥匙不够——两把钥匙必须同时使用,同时转动到对应的角度,才能把锁打开。顾北辰留下了一把,老钱留下了另一把。两个人都把钥匙交到了我手上,但谁也没告诉我必须两把一起用。

    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握紧,同时向右转动。锁芯里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六声,七声,八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叮”。

    锁开了。

    我拉开柜门。第四列,第七层,从右往左数第十三本——是一本黑色封面的档案册。封面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印着编号和日期,墨水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我抽出档案册,翻到第一页。

    粘贴在页面上方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省监狱的大门,时间大约是十五六年前。站在中间的那个人,面容有些模糊,但轮廓我很熟悉。

    我父亲。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面容青涩,眼神锐利,嘴角挂着一丝挑衅般的笑意。

    那是——二十岁出头的顾北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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