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我给了郑建国二十四小时,同时也给了自己二十四小时。
夜风从客运站广场上穿堂而过,把烤红薯摊的纸袋吹得在地上打转。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赵刚发来的那条短信——“还活着,没醒。医生说七十二小时内是关键”——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七十二小时。三天。杜国威能不能醒过来,是这盘棋最大的变数。我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昏迷不醒的老政委身上,但我也不能忽视他可能带来的信息增量。如果他能醒,画师的身份就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果他醒不了,我就只能靠手里的碎片自己拼出那张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冲锋衣内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两段磁带、一枚U盘、***铐钥匙、一枚警服纽扣。这些碎片如果拼得对,即使杜国威永远不醒,我也能把那张桌布从桌子上抽掉。
但前提是,我得先找到那张桌布的边缘在哪里。
我转身走回旅馆,穿过大堂,爬上三楼,推开房间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那台磁带播放机和两段磁带。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磁带播放机拿起来,按了一下播放键。
方远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出来:“画师本人,是写下这份名单的人。”
我按下暂停键,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我按下快进,跳到第二段磁带的末尾,杜国威的声音在沙沙的底噪中响起:“画师不是我,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能说。”
两段录音,两个不同时间点的记录,指向同一个结论:画师真实存在,且身份高度敏感。而方远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画师不是一个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不是一个人。那是什么意思?画师是一个代号,被多人使用?还是说,画师本身就是一个组织,一个系统,一张网?
我关掉磁带播放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那枚U盘,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这枚U盘是方远留给我的,里面装着他用命换来的名单。但我到现在都没有打开看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一旦打开,就意味着我正式踏入了方远用死亡画出的那个圈。圈里的东西,可能是我承受不了的真相,也可能是我父亲清白的证据,更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深吸一口气,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器里。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081015。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认出来了。2008年10月15日,是我父亲被捕的日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去。加密窗口弹出来,要求输入密码。我想了想,输入了我父亲的生日——错误。输入了我母亲的生日——错误。输入了我自己的生日——错误。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我坐起来,输入了六个数字:101015。
解锁成功。
2008年10月15日,这个日期本身,就是密码。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职务、一个日期和一段简短的备注。我快速扫了一遍,发现这十二个人分布在不同的系统里——公安、检察、法院、司法、信访、媒体——几乎覆盖了整个地方权力网络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而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名字后面没有职务,没有日期,只有四个字:身份待定。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文件夹,拔掉U盘,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
方远用命换来的名单,有十一个人是确定的,第十二个人是未知的。而杜国威说他知道画师是谁,但他不能说。方远说画师不是一个人。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画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名单上的十二个人,就是这个系统的十二个节点。而那个“身份待定”的第十二个人,就是这个系统的核心——真正的画师。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林峰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林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沈逸?你他妈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峰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你说。”
“你认识郑建国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得多,长到我差点以为他挂断了电话。然后林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谨慎:“你为什么会问这个人?”
“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说,“我需要知道,郑建国在你那边的档案里,是什么评价。”
林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沈逸,你听我说。郑建国这个人,你最好不要碰。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在系统里待了二十五年,从公安到政法委到司法局到政府办,每一个岗位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但恰恰是因为太干净了,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干净。”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查什么?”
“我在查画师。”我说,“郑建国,是不是画师?”
电话那头,林峰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急促,紊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浮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画师不是一个人。”林峰说,“画师是一个系统。而郑建国,是那个系统的白手套。”
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白手套——这个词在系统内部有特定的含义:一个表面上干净、实际上替核心人物处理灰色事务的人。郑建国是白手套,那真正的画师是谁?
“真正的画师是谁?”我问。
林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郑建国在三个月前调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之前,曾经去见过一个人。”
“谁?”
“你父亲。”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变得冰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