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林峰说,郑建国在三个月前调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之前,曾经去见过一个人——我父亲。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哑。
“八月十七号。”林峰的回答很精准,像是这个日期已经在他脑子里刻了很久,“那天是周四,郑建国以‘调研监狱管理工作’的名义去了城南监狱。他在监狱里待了四个小时,其中有一个小时,是单独在你父亲的监室里度过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当时正好在查另一件事。”林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感,“那天我在城南监狱有个线人,他告诉我,郑建国离开之后,你父亲在监室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睡觉。”
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那幅画面——我父亲,坐在那个狭小的监室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什么。而郑建国,那个我刚刚才锁定为“白手套”的人,刚刚才被我列为画师系统的关键节点的人,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坐在我父亲对面,和他进行了一场长达一小时的谈话。
他们在谈什么?
“你那个线人,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我问。
“没有。”林峰说,“监室里的谈话是私密的,外面听不到。但线人告诉我一件事——郑建国离开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来的时候,那个信封不在他手上。”
一个牛皮纸信封。郑建国带进去的,还是从我父亲手里拿到的?
“沈逸,”林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杜国威的事。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郑建国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拿捏的角色。如果你真的想动他,你必须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他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八月十七号那天,郑建国去城南监狱的审批记录。我想知道,是谁批准了这次调研。”
电话那头,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怀疑,有人安排他们见面?”
“不是怀疑。”我说,“是确认。”
林峰没有再问。他只是说了一句“等我消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下,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斑驳的水渍看了很久。郑建国去见我父亲,是在三个月前。三个月后,方远死了,杜国威躺在ICU里,而我手里握着两段录音和一份名单。这些事件之间的时间线,像一条被刻意拉紧的绳索,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地扣在另一个节点上。
如果郑建国是白手套,那他背后的人是谁?那个真正的画师,那个名单上“身份待定”的第十二个人,到底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只有远处客运站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我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喂?”
“王叔,是我,沈逸。”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小逸啊,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王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记得郑建国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王叔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记得。他以前在政治部的时候,是我的领导。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当年在政治部的时候,主要负责什么工作?”
“干部考察、任免审核、纪律监督。”王叔的回答很简洁,“说白了,就是管人的。谁上谁下,谁留谁走,都要经过他的手。”
“那他有没有经手过什么特别的案子?”
电话那头,王叔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小逸,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想问,我父亲的案子,当年是不是经过他的手?”
电话那头,王叔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缓慢,沉重,像一个人在回忆一段不愿意触碰的往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父亲的案子,不是经过他的手。”王叔说,“你父亲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感觉窗外的夜色突然变得更浓了。
郑建国。当年在政治部的时候,负责干部考察、任免审核、纪律监督。而我父亲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白手套。画师。我父亲。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开始缓慢地转动。
“王叔,”我说,“你还记得,当年我父亲的案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电话那头,王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逸,有些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被抓的那天晚上,郑建国来过我家。”
“他来你家做什么?”
“他让我改一份材料。”王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沉重,“那份材料,是关于你父亲案子的一个目击证人的证词。原来的证词里,那个证人说他没有看清凶手的长相。但郑建国让我改成了‘确认凶手是沈卫国’。”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变得冰凉。
“你改了吗?”
电话那头,王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改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为什么?”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因为他说,如果我不改,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你母亲。”
我闭上眼睛,感觉眼眶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我母亲。我父亲被抓的那年,我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了。如果她也被卷入那个案子,她根本撑不过审讯。
“王叔,”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逸,”王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我必须告诉你——郑建国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你父亲当年之所以没有翻供,不是因为他认罪,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翻供,你母亲和你都会出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摇晃。
我父亲坐了十年牢,不是因为证据确凿,而是因为他被人用我母亲和我的命,逼着认了罪。
而那个逼他认罪的人,是郑建国。
而郑建国背后的人,是画师。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低下头,用双手撑着窗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晚冰冷的空气。
十分钟后,我抬起头,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帮我查一个人——郑建国,现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我要他过去十年所有的行程记录、通话记录、银行流水。”
三分钟后,赵刚回复了:“你要动他?”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不是我要动他。是他要动我。”
赵刚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那枚U盘,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方远用命换来的名单上,有十一个人是确定的,第十二个人是身份待定的。而现在,我手里多了一个名字——郑建国。他不是画师,他是白手套。但白手套的背后,一定是那只真正的手。
我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让大脑在黑暗中高速运转。
郑建国去见过我父亲。他从我父亲手里拿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是证据?是名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我父亲,在郑建国离开之后,在监室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睡觉。他在想什么?他在等什么?他是不是知道,有一天我会走到这一步?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让这些问题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
然后,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我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父亲在被捕之前,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当时我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的记忆里。
他说:“小逸,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记住一件事——真相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被藏在了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
我父亲说的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我跳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那枚警服纽扣。这枚纽扣是我父亲被捕那天,从他警服上扯下来的。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枚普通的纽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念想。
但现在,我把它举到灯光下,仔细地翻看。
纽扣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当我用指甲轻轻刮掉表面的氧化层之后,那行字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城南监狱,7号储物柜。”
我握着那枚纽扣,站在灯光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我父亲在十年前,就已经把答案藏好了。
而我,用了整整十年,才找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