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陈默就被后院鸡窝里那只秃尾巴公鸡的嘶哑打鸣声吵醒了。鸡是刘铁柱养的,说是年前跟卖鸡苗的贩子打赌赢来的,赢了鸡苗输了面子——贩子说这鸡能叫三更,结果它天没亮就叫,叫得整条街的狗跟着吠。刘铁柱管它叫“破锣”,说这名字贴切。
陈默从铺板上翻身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那行刻字,指腹下的刻痕在清晨的薄光里粗粝依旧。他把豁口短刀从铺板底下摸出来别回腰间,推门出去。后院空地上堆着小山似的煤渣和废铁料,最里头是间塌了半边的破棚子,棚子下面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结了一层薄冰。他走到水缸前,用拳头把冰敲碎,抄起瓢舀了半瓢凉水泼在脸上。冰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整个人激灵一下清醒了。
前院铺面里已经亮起了灯。不是油灯,是锻炉里新添的炭火映出来的暗红色光,从敞开的铺门透出来,把青石路面照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老铁头蹲在炉口前用铁钎子拨炭,动作慢条斯理,每拨一下就要停下来看一看火候。看见陈默进来也没打招呼,只是朝风箱努了努下巴。
陈默走到风箱前握住木柄,开始推拉。这架风箱比苦藤村老孙头那架沉多了,皮活塞紧贴着风箱板,推拉时能感觉到空气被压缩后的反作用力。他推拉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推都推到底,每一拉都拉到尽头,风从风口灌进炉膛时呼呼响,炭火从暗红烧到橘红,又从橘红烧到亮黄。他推拉的动作不知不觉就用上了炼体的节奏——推是吸气,拉是吐气,腰胯随着推拉的动作前后微旋,脚底板在青石地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这不是他刻意为之,是铁砧淬火法已经把呼吸和劳作融成了同一个节奏,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行了。”老铁头把铁钎子往炭筐里一插,“再拉炉子让你拉炸了。”
陈默松开风箱把手,炉膛里的火苗已经蹿到半人高,整间铺子被烤得暖烘烘的。老铁头从煤筐里挑了一块拳头大的生铁料扔进炉口,铁料在炭火里慢慢变红。他没有叫陈默干活,只是用铁钳夹着铁料翻了个面,让它受热均匀。
刘铁柱从后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穿外套,袖子套了两次都没套上去。他昨晚搬煤搬到半夜,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一进铺面就冲着陈默咧嘴,露出两颗虎牙。“默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睡得咋样?那柴房夜里漏风不?”
“不冷。”陈默说。
“那就好。”刘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之前那个学徒住那儿老说冷,冬天裹三层被子还冻得直跺脚。我说他矫情,他说我皮厚——我皮是真厚,师父说我跟野猪似的。”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很自觉地走到风箱前接过了推拉的活。他拉风箱的动作是陈默见过最卖力气的拉法——整个人几乎吊在把手上,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后仰,脸憋得通红,风箱被他拉得呼呼响。
老铁头头也不回地吼了他一句:“你拉风箱还是拆风箱!”
刘铁柱嘿嘿笑,手上收了点劲。
这一天陈默打了三把锄头、两把镰刀、四副马掌,外加一把还没开口的马刀粗坯。锄头和镰刀是老铁头让他打的——他打锄头的时候每一锤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锤痕排列得整整齐齐,打完的锄头坯子从砧子上拎起来翻个面,整个刃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砂眼。老铁头拿着那把锄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夸他,只是放到一边跟柜台上摆着的另几把锄头比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两把标了高价的签子拔掉换成了普通签。陈默注意到了,换了铁料继续打。刘铁柱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拉风箱的手都慢了两拍:“默哥你这手是咋练的,我打了一年锄头了还是歪的。”
“劈柴练的。”陈默说。
“劈柴?”刘铁柱那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离谱的事,“劈柴练打铁?”
“劈柴的劲跟打铁一样——腰胯转,胳膊抡,发力从脚底下起。”陈默把锤子横在砧子上,比了个劈柴的手势,“你劈过柴没有。”
“劈过啊,天天劈。”
“明天劈给我看看。”
老铁头在旁边听见了,没插话,只是从炉口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搁在砧子上,示意陈默过来打。这块铁料比之前打过的都大,烧得通红半透,夹出来时炉口的火舌跟着往外窜了一下。陈默没有犹豫,抡锤就打。第一锤落下时砧子照例颤了一下,但他忽然发现锤头反震回来的力道变了——铁料里有一层杂质没烧透,锤子落上去的瞬间反震力不规律地偏了一下,他的虎口被这股反震力震得微微一麻。他立刻停锤翻了个面继续打,打到第三锤时把杂质打散了,后面的锤痕又恢复了一字排开。
老铁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块铁料打的马刀坯子留了下来——搁在墙边最里面那排铁架上,那里放的都是他自己打的精品。
收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刘铁柱蹲在井边洗了把脸,冻得嗷嗷叫,然后跑回后院去喂他那只剩会打鸣的秃尾巴鸡。老铁头把三座锻炉的火逐一封好,铁钎子靠墙放好,铁锤和铁钳一一归位,最后把陈默打的那把马刀坯子放到了铁架最深处。
铁砧上搁着一把陶壶。
陈默走过去拎起来摇了摇,里面有半壶黄酒。酒是温的,陶壶搁在铁砧上被白天打铁时留下的余热焐到现在,壶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他拔开壶塞喝了一口,劣质黄酒,辣嗓子,但吞下去胸口暖烘烘的。刘铁柱听见动静跑过来,眼睛都亮了:“哟——师父给你留酒了!”陈默说以前学徒都有吗。刘铁柱连连摇头:“才不是。师父看上谁才给谁留。我在这儿干了一年了,他就给我留过两回——一回是我把风箱拉坏了修了两天没耽误活,一回是我过生日。你才来第二天就给你留,这老头是看上你了。”他顿了顿,朝北街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劝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铁掌帮那边黑着呢,别去沾。”
陈默喝完酒把酒壶放回铁砧。壶底落砧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底下有东西。他伸手一摸,是块铁锭,不大,巴掌见方,表面还没打磨,但边缘处已经被敲打得很规整了。他把铁锭翻过来,对光一看,上面用铁錾凿了三个字——老铁赠。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凿得很深,像是怕字被磨掉。
他把铁锭放进怀里。铁料还带着铁砧的余温,隔着粗布衣贴在胸口上,不烫不凉,正好是人的体温。
这天晚上在后院,陈默用刘铁柱劈的柴火试了试他的劈柴功夫。刘铁柱劈柴跟他拉风箱一样卖力——斧头抡得老高,劈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往下砸,柴倒是劈开了,但半块柴崩飞出去差点打到自己的秃尾巴鸡。鸡扑腾着翅膀跳到煤堆上,发出一连串愤怒的破锣嗓子。陈默捡起斧头给他示范了一次——脚趾抓地,腰胯旋转,斧头抡起时吸气,落下时吐气,力道从脚底一节一节传到斧刃上。斧刃吃进柴段三寸深,手腕在吃柴的瞬间绷紧一抖,木柴顺着纹理裂成两半,茬口整齐光滑,没有崩裂的木屑。刘铁柱看得张大了嘴:“你连劈柴都能打出铁的声音。”陈默把斧头递回给他,让他照这个节奏再试一次。刘铁柱试了,这次没崩柴,但斧头卡在柴段里拔不出来,他整个人拽着斧柄往后仰,脸憋得通红。陈默把斧头给他拔出来,说继续。那一刻他想起瘸子李扔石子练他听风辨位的样子,想起老猎户那句“对,就这个劲儿”。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