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青牛镇面貌

    青牛镇比苦藤村大二十倍。

    陈默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往主街方向看,一眼没看到尽头。三条主街全是青石板铺的路面,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陈年的油垢和马粪。沿街挤满了铺面——铁匠铺、药铺、茶馆、当铺、裁缝铺、棺材铺,一间挨一间,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出来,风吹过时霉旧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最大的一间是街尾的“青云镖局”,门面三开间,门口插着两排镖旗,旗上绣着青云纹。镖局对面是一间武馆,门匾写着“赵家武馆”四个漆金大字,馆门大开,里面隐约传来拳脚破空的呼喝声。

    镇上武人比黑石县多了不止一倍。街上走动的带刀汉子不避人,腰刀直接挂在腰带上晃荡;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街角卖艺的壮汉一掌劈碎三块叠起来的青砖,围观的人扔了几个铜钱,稀稀拉拉地叫好。没有人看陈默一眼。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旧短刀,浑身上下连一样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一看就是哪个穷村出来的野把式。

    几个蹲在武馆门口嗑瓜子的学徒扫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吐掉瓜子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你看那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敢往这条街上走。”同伴懒洋洋地抬头看了看,嗤笑了一声:“野把式呗。这种人隔三差五来一拨,要么是来拜师被拒的,要么是想进镖局混饭吃。你看他连刀都是豁的。”瘦高个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站起来,朝陈默的背影喊了一声:“喂——野把式——你走错地方了!这条街不收叫花子!”

    陈默没有回头。他继续往街里走,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脚底传来的触感比山路的冻土硬得多。街尾那家最大的铺面是个铁匠铺——不是普通铁匠铺,是三间打通的大敞厅,门口立着一人多高的铁铸招牌,铸成一只牛头的形状,牛角上挂着一面旗,写着“老铁铁匠铺”。铺面里传出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叮当声,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锤落下去都能从脚底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震动。

    铺面里炉火烧得正旺。三座锻炉一字排开,风箱被学徒拉得呼呼响,火苗从炉口窜出来舔着半空中的铁料。几个浑身是汗的铁匠赤着上身抡大锤,锤头落下时火星四溅,溅在青石地面上弹成一朵朵暗红色的火花雨。墙角堆着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犁头,还有几把还没开口的马刀。最里面那座锻炉前站着一个驼背的老头。

    老头约莫六十岁,个子矮,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光着上身,两臂的肌肉虽然松了,但从肩膀到手背全是层层叠叠的老疤——不是烫伤,是打铁时日积月累被火星子溅出的细碎烫痕,密密麻麻像一块块褪色的铜锈。他左手握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右手单手抡锤,锤头落下时铁料像面团一样被砸扁了一块,火星从锤底喷射出来。

    单手抡锤。这意味着他右手单臂的力量至少能打碎一张厚木桌。

    陈默走到锻炉前站定。老铁头没有抬头,又连续抡了好几锤,直到那块铁料被打成一把锄头的雏形,才把铁钳往旁边的水盆里一戳——铁料入水,滚沸的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他把铁锤靠在砧角上,抬眼看着陈默。

    “找谁。”

    “找活干。这里招不招帮工。”

    老铁头直起腰来,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一边把陈默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目光在他腰间那把豁口短刀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虎口上那层铜色的老茧上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会打铁?”

    “会。”

    “打一套给我看。”

    陈默脱了上衣搭在旁边的煤筐上。赤膊站在锻炉前,炉火把他铜色的皮肤烤得泛出点点暗红色的光泽。他挑了一把趁手的大锤,从煤筐里捡起一块生铁料夹进炉口,拉风箱的手势熟练利落,铁料烧红后夹上铁砧。第一锤下去,砧子颤了一下,嗡嗡的低沉闷响从砧脚传到地面,锤力从地底传导上来波及整个铺面。旁边那几个打铁的铁匠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过来,连在门口拉风箱的学徒也松了手。

    连续十几锤下去,陈默的呼吸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铁砧淬火法用锤头的落点控制呼吸,锤起吸气锤落吐气,腰胯的旋转带动手臂发力,锤痕沿着铁料的中轴线一字排开。每一锤砸下去都和前几锤的劲道完全相等,最后一锤落下时铁料被打成了一把规整的锄头坯子。这把坯子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砂眼和褶皱。

    老铁头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拿起那块锄头坯子,用布满老茧的拇指贴着刃面抚摸过去,感受坯子表面的锻造纹。然后他把坯子翻了个面,又摸了一遍,忽然抓住陈默的右手把他的手臂抬起来端详。他捏了捏陈默前臂上的肱桡肌,又用手指沿着青筋的走形摸过整条手臂,指尖停在他虎口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老茧上——这些茧子不是打铁打出来的,打铁打出的茧子只在特定几个位置,而他手上整只手掌从指根到掌心都被磨出过老茧。陈默的茧子分布不均匀,虎口、掌缘、指根、甚至手指之间的缝隙都有——那是劈柴、挑水、撞石头和长期硬功对练中所有发力点同时受力变化后留下的痕迹。

    “你一个月要多少工钱。”

    “管吃管住就行。”

    老铁头松开他的手:“每月工钱减半。铁砧随你用。”他说,声音很平淡,但目光却极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后生不是来学打铁的——你是来练功的。”

    陈默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说:“好。”老铁头也没有等他多说,只是转过身从墙边拉过来一把小锤靠在铁砧脚上,然后又指了指铺子里面:“后院有柴房。以前住那儿的学徒刚走没两个月,你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

    铁匠铺里有个十七岁的学徒,叫刘铁柱。人憨厚,力气大,方脸黑皮肤,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帮陈默搬了两块铺板进柴房,又把自家多余的草席匀了一张出来铺在板上,一边铺一边嘴没停过。他说之前的学徒在这里干了两年,上个月回老家成亲去了;说师父打铁五十年了,是青牛镇最好的铁匠,镖局和武馆的兵器全是他打的;说铺子里吃饭不要钱但饭量大的得加铁料抵;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从门后拎出一只豁了口的陶壶放在铺板边上,说他那儿有热水,晚上灌满放这儿。

    陈默问分舵在哪,刘铁柱指了指北街:“街尽头那家红漆门的,门口挂铁掌旗。没事别往那边走,他们收捐的时候凶得很。”

    当晚刘铁柱被老铁头喊去搬煤,柴房里安静下来。陈默把包裹打开,取出干粮和药泥,把豁口短刀压在铺板底下。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对面墙壁上,隐约能看见窗框上有人用刀尖刻的几行字——刻痕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发现又非刻不可。他凑近了辨认,刻的是:

    “此地铁掌帮。”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腹下刻痕粗粝、深浅不匀。他走到窗边,月光照在铁匠铺后院堆满煤渣和废铁料的空地上,远处的北街方向隐约可见一串红灯笼,灯笼下面应该就是铁掌帮分舵的大门。他在窗框上摸到那行字,用指节叩了一下,转身铺开草席躺了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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