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镖局招趟子手的消息,是刘铁柱从街口茶馆里听来的。镖局年后接了好几单大生意,人手不够,要扩招一批新趟子手。消息昨天才放出来,今天上午镖局门口的巷子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刘铁柱拉着陈默挤进队伍,一边往前挪一边踮脚数前面的人数,嘴里念叨着“千万别招满了千万别招满了”。
镖局的门槛是整条青石条凿出来的,足有四寸厚,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门槛里面是一片三开间的大敞厅,正中央挂着“青云镖局”的匾,落款处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应招的人,有年轻壮汉也有精瘦老手,有的脱了上衣在试石锁,有的蹲在墙角自己绑护腕。陈默站在人堆里,一身粗布衣,腰间别着豁口短刀,看起来跟所有来混饭吃的穷把式一模一样。
领号的是一个穿青缎劲装的中年人,瘦高个,八字胡修得极齐整,姓孙。孙管事提笔在名册上记了陈默的名字,然后往笔尖上蘸了蘸墨,头也不抬:“试招三关。过了就留。第一关——举石锁。三百斤起步。”
院子里摆着好几对石锁,大小不一。小的二百斤,大的三百斤起,最大的那只搁在演武场正中央,少说五百斤。几个应招的人已经在那边试了——有人憋得满脸通红才举起来,晃了几步石锁摔在青砖上砸出个豁口;有人举是举起来了,膝盖弯得直打颤。陈默走到石锁堆前,弯腰抓住最大的那只——五百斤——单手拎了起来。石锁离地的一瞬间,旁边两个正议论刚才那个出丑者的应招人同时住了嘴。
他没有举过头顶。五百斤石锁在他手里像是从地上捡起一捆干柴,手腕纹丝不动。他轻轻放回地上,然后选了边上那只三百斤的,双手举过头顶,稳稳当当,膝盖没打弯,脚底板踩在青砖上没挪一寸。孙管事从名册上抬起头。
第二关是抗人压。三个镖师走上来,第一个人按住陈默的左肩,第二个人按住右肩,第三个人从背后用双手压住他的头顶。然后三个人同时发力往下压。这三个镖师不是装样子——全都是外功练了多年的老趟子手,手上劲道扎实,合力往下压时青砖地面上能听见脚底板碾出的沙沙声。陈默纹丝不动。不是硬顶——他能感觉到三股压力从不同方向灌进来,但灌到腰胯时就被下盘的传导力分散到了地面。他膝盖微屈但不过度弯曲,脚趾抓着地,脚底板下的两块青砖纹丝不动。三个镖师压了好一会儿,松开手退开,抖了抖发酸的手腕。领头的镖师回头朝敞厅里喊了一句什么。
第三关是镖局里的老规矩——接刀。一个精瘦的镖师走上前,从兵器架上拔下一把没开刃的马刀,站到陈默对面。然后一刀劈下来,劈在陈默抬起的前臂上。刀刃斩在手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不是脆响,是钝器砸在硬物上的闷响。刀弹起来,刀刃上多了一小道豁口,陈默手腕上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白印。第二刀劈在肩胛上,衣服破了,皮肤完好。第三刀横砍在腰侧,刀砍到一半被腰腹肌肉的自然绷紧弹了回去。瘦镖师收刀入鞘,转头朝敞厅方向拔高了声音:“头儿——这个不一样——这个硬。”
敞厅里一直坐着喝茶的那个人终于站了起来。
总镖头魏镇山四十出头,一张方脸棱角分明,左眼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眉毛截成了两段。他腰间没有佩刀,但敞厅屏风后面斜靠着一柄七十二斤的镔铁大刀,刀杆有鹅蛋粗,刀背上铸着九枚铜环。他是内家大成的修为,在青牛镇是能跟铁掌帮舵主周川平起平坐的人物。
他走出来看了陈默好一会儿,先上下打量他的骨架,又围着他绕了半圈。绕到背后时停了一下,看着陈默后肩上那道才刚愈合不久的旧伤——打谷场上被韩虎掌力劈过之后皮肤深处留下的瘀血还没有完全散尽。他绕回正面开口:“你是哪个村的。”“苦藤村。”魏镇山点了点头:“你爹叫什么。”“陈老实。”魏镇山又点了点头——这两个名字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但他问完最后一句话后目光却变得极深:“留下。走一趟短途去看你的成色。”
派给陈默的是一趟短途——押一批生铁从青牛镇走山路去黑石县,来回六天。生铁是青云镖局帮老铁头的老主顾运的货,这批生铁坯子全都是老铁头亲手打的。走山路要经过铁脊岭窄谷,路不难走但窄处极窄,是劫道的惯用埋伏点。
同行的两个老趟子手一个姓周一个姓庞。老周是四十几岁的老镖师,瘦脸尖下巴,嘴上像停了一只永远在扇翅膀的麻雀——从出镖局大门起就叨叨个不停,说走这条道最怕的不是山贼是山里的狼,说前年有个趟子手被狼叼走了鞋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庞虎三十出头,宽肩厚背,腰间插一根齐眉棍,棍身被手汗磨得油黑发亮。他站在镖车旁边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走了。”老周从镖车上跳下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兄弟,头回押镖别紧张——碰上剪径的敲锣求援就行。”“别听他的,”庞虎把齐眉棍往车板上一磕,“他前年敲锣把狼招来了。”“那是意外!”老周涨红了脸,“那头狼本来就蹲在路口,我敲锣是为了吓它,谁知道它把锣声当开饭了——再说最后不还是庞虎你打死的那头狼。”“我打死狼是因为它咬了你大腿。”“……”老周悻悻闭上嘴,过了片刻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兄弟,你这趟镖车里不光装生铁。”他轻咳一声,往车头方向努了努嘴,“还有银——帮主托人捎回黑石县的私银。我没亲眼见过,但孙管事在暗格里贴了封条。”
镖车在青石路上轧出两道车辙。庞虎扛着齐眉棍走在车头,老周骑着毛驴殿后,陈默走队伍中间。出了青牛镇走了几里平地,山路开始收窄。两侧山壁越来越陡,从缓坡渐渐变成石崖,路面从两辆马车并排的宽度收窄到一辆车堪堪通过。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滴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滴在路面上结成一层薄冰。
走到铁脊岭窄谷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山崖上方——那里滚下来几块碎石。碎石很小,弹跳着砸在谷底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然后就没了动静。老周也听到了,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铜锣,夹了一下驴肚子往前跑了几步,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对。”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崖壁,又回头看了看刚才滚下来的碎石,脸上那副常年不变的油滑表情被一阵骤然升起的警觉擦掉了,“风不对。风不是这样吹的——这石头是被人推下来的。”庞虎的齐眉棍已经从车板上滑进了手里。陈默看着前方窄谷口被两侧崖壁夹得只剩一条缝的天光,突然出手扣住了骡车的辔头把整辆车停在窄谷口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