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首趟走镖

    滚下来的碎石还没停,崖壁上又簌簌落下一蓬沙土。老周已经把铜锣从腰间解下来了,锣锤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是推下来的,”他又说了一遍,嗓子压得极低,“不是风吹的——风吹的石头不会先碎再掉。这是有人用脚踢下来的,故意让我们停。”

    庞虎没说话,棍子已经从车板上滑进手里。他抬头扫了一眼两侧崖壁,棍尾在泥地上碾了半个圈,肩膀微微下沉,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是标准的齐眉棍起手式。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在镖局走了十来年镖,从趟子手走到镖师,靠的不是嘴,是这根棍子。

    骡子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泥地。

    陈默松开辔头,往前走了三步。

    窄谷口就在前方二十步外。两侧石壁在这里陡然收拢,头顶只剩一条细长的天缝,漏下来的天光把谷口干涸的河道照得半明半暗。他能看见谷口的碎石地上有一道新鲜的马粪,还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不是过路的,是来回踩实了的光脚印。脚印的脚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是蹲伏时脚掌在地面上碾出来的。至少七个人。其中两个人的步态比较沉,可能是穿了铁底靴或者身上背了重兵器。还有一个人体型很重——脚印陷得比其余人都深,踩下去时泥浆从脚底板边缘挤出来的痕迹还很新鲜。

    听风辨位把每一双脚印踩实的先后顺序都给析出来了:最早踩下的那些泥印边缘已经开始发干,最新的几双还是在流质泥浆上印出来的。他们在这里至少埋伏了一个时辰。

    山贼显然也听见了镖车停在谷口外的动静。短暂的沉默之后,谷口两侧的崖壁顶上同时冒出好几道身影——七八个山贼从崖顶礁石后站起身来,手里各持短弓和猎叉。前方的谷口河道里也冲出一伙人,领头的是个使双斧的壮汉,穿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羊皮袄,露出半截毛茸茸的胸口。这人一双胳膊比常人粗了整整一圈,斧刃上沾着几片黑褐色的旧血痂——不是劈木头劈的,是劈过人。他身后跟着六七个手持刀棍的小喽啰,迅速在谷口散开,堵住了镖车唯一的前路。

    “前后都堵了。”老周把锣锤举到一半,又想起庞虎说他招狼的事,手僵在半空。

    庞虎把齐眉棍往地上一顿,棍尾入泥三寸。“你敲不敲。”

    “我——敲不敲?”

    “敲。不敲怎么叫人。”

    老周终于敲了一下铜锣——咣一声脆响在窄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崖壁嗡嗡地回震。山贼们被这声铜锣震得愣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崖顶上有个瘦得跟猴似的山贼笑得差点从礁石上栽下来:“这老东西还敲锣!你敲给谁听啊!这鬼地方离镇子三十里地,你敲死了也没人听见!”

    领头的双斧壮汉没有笑。他是真刀真枪在窄谷打了无数次劫掠的老手,什么样趟子手都见过——有吓得尿裤子的,有挥刀拼命的,有扔下镖车就跑的——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面对埋伏时把骡车停在谷口外不上前也不后退,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在那分析脚印的。更让他摸不准的是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年轻人,对方赤手空拳,连兵器都没拔。壮汉往前跨了一步,双斧在手心里转了个花,斧刃在暗淡的天光下闪出一道冷芒。“镖车留下,人滚回去。别拿命换铁。”

    庞虎把齐眉棍横在身前,往前跨了一步。

    “你歇着。”陈默说。

    庞虎侧头看了他一眼。陈默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商量,是已经决定了。庞虎想起他在镖局接刀时纹丝不动的样子,把棍子杵在地上,后退了一步。

    陈默一个人朝谷口走去。

    双斧壮汉眯起眼睛。他打过太多仗了,看见对手单人独马迎上来就知道两种可能:要么是蠢,要么是硬。眼前这个人走路时脚底板碾过碎石,碎石在鞋底下碎成了细粉,那一步踩碎的碎石里有一块是河滩上的青石子,普通人的鞋底踩上去只会滑一下,这人踩上去青石子直接碎裂——这是一种沉得不像话的下盘力传导。他不敢赌是第一种。

    斧头劈下的风声很沉。壮汉这一斧没有任何试探和保留——直接劈向陈默的头顶。这是战场上杀人用的斧法,不讲究起手式花架子,靠的是腰腹力和肩膀力拧成一股绞劲,斧刃带着风声劈下来时空气中的阻力都被劈开了。陈默抬手抓住斧刃。

    空手抓斧刃——五指扣住锋口的一瞬间,斧刃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虎口上的老茧被斧刃啃出一道浅浅的凹槽,茧子底下新生的那层铜色皮肤完好无损。他五指收紧,斧刃卷了。不是裂纹,是被指力硬生生压弯了刃口。壮汉看着自己这柄用了三年劈过人劈过马连骨头都劈过的斧头,在一只肉掌里被捏成了卷刃,瞳孔骤缩。他下意识想抽斧,没抽动——斧柄在陈默掌心里像被铁箍焊死了。

    陈默把壮汉连人带斧拽下了马背。壮汉整个人被那股力从马背上拽下来时,双脚离地的瞬间手里还死死攥着斧柄。然后他被陈默反手握着斧柄,用他自己的斧头把身后的小喽啰砸翻了。陈默抢过那两柄斧头——右手一柄左手一柄——像拎着两把大号的柴刀,反手将斧刃那面压在掌心里,改用斧背往人身上招呼。一斧背一个,每一记都打在肩胛骨的筋沟处,精准得像是用卸骨手在拆关节,但又巧妙地留了两分力道——骨头不断,但人被打中之后会半边身子发麻,连兵器都握不住。

    第一斧背把冲在最前面的瘦子拍跪了,斧背余势未收,陈默又向外推了半寸把瘦子推到路边泥地上。瘦子跪在地上抱着发麻的胳膊肘,疼得倒吸凉气,手指还在动——能动,就是不听使唤。第二斧背拍在一个拿长刀的矮个山贼肩胛上,长刀当时脱手飞进泥浆里,矮个山贼踉跄退了好几步,一侧肩膀整个儿酸软无力。第三斧背,第四斧背,第五斧背——每一斧背落下都带着一股沉闷的破风声,然后是泥地上一声闷响,再然后是一个人被拍翻在地。

    老周在骡车旁边看得张大了嘴,锣锤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庞虎拄着齐眉棍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不是不想说——是做不了声——他使了这么多年齐眉棍,一眼就能看出陈默拿捏在斧背上的力道是收了两分的。精准到能收住压碎骨头的蛮力,只让对方丧失战斗力——这不是蛮力,是炉火纯青的巧劲。

    山贼们开始往后退。不是溃逃,是那种从本能上就感觉到自己打不过的退法——退的时候刀尖朝下拖在地上,连刀都不敢往对手方向指。那几个还趴在崖壁顶上放风的,把短弓往背上一甩,顺着礁石后的小道溜得比兔子还快。河道里的山贼也跑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被拍翻在地还爬不起来的在泥地里哼哼。

    壮汉爬起来时发现自己手里那把斧头的斧刃已经卷成了波浪形,另一把被陈默扔在一旁的石头上,斧柄深深地斜嵌进了石缝。他伸手去拔,拔了三四下才拔出来。他转身就跑。他跑到窄谷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仍然赤手空拳站在河道中央的年轻人,还想喊一句狠话——然后他看见了庞虎刚才举着铜锣敲响的那条河道支路上,远远有两个人影正从镇上的方向往这边走——是魏镇山派来接应的两个镖师。他把话咽了回去,消失在崖壁后面的阴影里。

    陈默把两柄卷了刃的斧头搁在骡车旁边,弯腰在河道泥浆里把打翻的山贼一个一个拎起来。刀刃全收走堆在庞虎脚边;人没伤的踹起来赶走;筋沟被拍麻的那几个还没缓过劲来的,他逐个用脚尖轻踢他们的肩膀窝,帮他们松筋。踢到第三个瘦子时,那人一声惨叫之后,手臂居然能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默,然后从泥浆里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口跑。

    庞虎把齐眉棍往地上一杵,棍尾入泥三寸。整场打斗都看在他的眼里——陈默下手时收了几分力、每一击落点选在哪里、之后检查人伤没伤时的动作。他干了一辈子镖行,见过不少高手,但能在赤手夺斧之后反过来用斧背精准地把人拍麻而不是拍死的人,他只见过一个。“以后你走前头。”他说。这是他这一章里说的第二句话。

    老周的铜锣终于从手里放下来了。他小心翼翼把锣正反面都擦了擦放回腰间皮囊,声音还在抖但掩饰不住那股劫后余生的亢奋:“兄弟,你这斧背拍人——比我这锣好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比庞虎那棍子好使。”庞虎没搭理他。

    陈默把地上散落的短弓和箭袋一并捡起来捆好放上骡车。他把几把品相还行的长刀用草绳扎成一捆挂在骡车侧面——他记得村里铁匠铺缺几把砍柴刀,这批刀刃废铁虽然粗劣,但交给老铁头重新淬一遍火还能用很久。然后在河道里发现了一袋正在泥浆里冒着泡的碎银,袋子被马蹄踩破了个口子,碎银散了大半在泥里。他蹲下来把碎银一粒一粒捡起来,用手掌擦掉泥浆,装回破袋子里挂在骡车车把上。不是私藏——镖局规矩,缴获充公。

    接应的两个镖师赶到窄谷时,河道里只剩几个刚爬起来还在抖的山贼的背影,还有一辆装满了生铁和兵器的骡车。两个镖师问老周谁打的,老周张嘴拍了拍腰间的铜锣——“我跟你说——他那斧头劈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完蛋了——然后陈默就伸手,就那么,就用手——抓斧刃——斧刃卷了!不光卷了,他还把斧头抢过来反手就……”

    “闭嘴。”庞虎插口道。

    “你才闭嘴!这位兄弟刚才赤手夺斧,那可是——”

    “回去再讲。”

    老周把铜锣从腰间一把扯出来在手里比划:“那不行!我现在就要讲!他刚才一把抓上去,那个斧刃直接就——”

    庞虎把齐眉棍横过来,老周把铜锣嗵地敲了一声,两个人在骡车前面闹成一团。

    陈默站在装满生铁的骡车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掉手上的泥浆和旧血。山贼的血是暗红色的,沾在虎口老茧上干了之后极难擦掉,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他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啃了一口,干饼嚼在嘴里只有面味没有肉味,但他吃得很快。从苦藤村到青牛镇,从青牛镇到铁脊岭——原来外面也没有更可怕,就是山高一点、路窄一点、人多一点。

    消息比镖车先回了青牛镇。第二天傍晚,车还没进镇口,铁脊岭遇袭的事已经传进了镖局。负责接应的两个镖师当天下午就快马赶回来了,把劫镖的人数、伏击点位、缴获清单和全程目击细节全报给了魏镇山。魏镇山听完汇报,端着茶碗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茶碗搁在桌上,让孙管事把陈默从趟子手的名册移到正式镖师那一页——月钱翻倍。

    老周最后一个回到镖局。他从骡车上搬缴获的短弓和长刀时,嘴里还不忘嘟囔着:“他那一斧背拍得人胳膊发麻……”。庞虎没进镖局,直接去了兵器架取齐眉棍的油——他把棍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像是在擦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三天后,镖车回到青牛镇,孙管事拿着名册等在镖局门口。陈默正式从趟子手升为镖师,月钱翻倍。他把第一个月的薪饷分成了三份——一份托钱串子捎回苦藤村给瘸子李,信里夹了两个字“都好”;一份包在油纸里塞到刘铁柱铺板底下,纸包上写着“买肉吃”;最后一份揣进自己怀里准备买点好铁料给陈小草打一把真正的小剃刀——她上次写信来说想学裁缝。他刚把碎银分好,老周从后面追上来,话匣子比平时开得还快,说这趟镖多亏有陈默在这趟镖才走得这么顺,说以前走铁脊岭提心吊胆的现在觉得那地方跟青牛镇的大街一样太平,说着说着忽然说了句溜嘴的话。他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这句压得格外沉重——走了这趟镖就得认清青牛镇最大的山头不是镖局,是铁掌帮分舵,以后每趟镖都得给铁掌帮抽一份护路捐。

    陈默听完把钱袋揣回怀里,什么也没有说。他袖子里那只刚接完斧刃还微微发热的右手慢慢攥紧,指节上那层铜色的老茧在午后日光下泛出暗沉沉的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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