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牛镇到黑石县,这条路陈默走过两趟。头一趟是跟着青云镖局的镖车,押着生铁,在铁脊岭窄谷碰上了剪径的山贼;第二趟是跟着商队从苍梧郡回来,那时他已在横炼总会挂上了铁碑腰牌。现在是第三趟。没有镖车,没有商队,就他一个人,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走在化冻后烂乎乎的官道上。
包裹里除了干粮和那本绷筋十二法的旧册子,还有给陈小草带的几样东西——一块青布料子、一双新鞋样子、一小包镇上药铺买的川贝粉。川贝粉是给爹治咳嗽的,老铁头说这东西掺在粥里喝,化痰。鞋样子是他自己照着陈小草那双鞋垫的大小画的,画了三遍才勉强像个鞋样。
黑石县的城墙还是老样子——土夯的墙面坑坑洼洼,墙根下的排水沟里堆着烂草席和碎瓦片。守城的兵丁换了两个年轻面孔,抱长矛靠在垛口上打瞌睡,没认出他来。他现在的样子和四个月前翻墙出去时判若两人——骨架撑开了,肩膀宽了两指,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沉了一倍,脚底板碾过冻土时会留下浅浅的印痕。铁骨境初成之后,他的气血增长虽然没有青牛镇时那么快,但根基比以前更稳。面板上气血停在112,筋骨114,韧性破了100——铁骨境的合格线是全属性过百,他已经在三条线上都迈过去了。
他没走正街。从城墙根下绕到西城,沿路经过春华楼后巷时闻见一股酱牛肉的卤香从后院飘出来。春华楼正门擦得锃亮,那四盏大红灯笼换成了新的,灯笼上“春华”两个金字描了金边。二楼的雕花窗关着,窗纸上映不出人影。秦三爷大概在算账。
瘸子李把父亲和妹妹安顿在西城一条窄巷尽头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了几丛枯草。院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从墙根斜着长出来,弯了一道弧,树冠刚好遮住院子半边天。
陈默推开院门时,陈老实正拄着双拐在枣树下晒太阳。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断腿的裤管扎在膝上,伤腿搁在一个矮木墩上,拐杖靠在树干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靠在树干上的拐杖。拐杖滑了一下没扶稳,整个身子歪歪扭扭地往起站,瘸腿磕在矮木墩上也不管。
“回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裹着一口没咳出来的老痰,哑得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
陈默把包裹搁在枣树下,走过去扶住他。“回来了。”
陈老实站稳后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粗糙的掌心把陈默的手腕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看看上面的老茧还是不是原来的位置,手指有没有少。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儿子脸上慢慢扫过去——颧骨还是从前那个饿殍少年的颧骨,但轮廓分明了,骨架撑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把手在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灶房的门被推开。陈小草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洗完的筷子,围着一条露出棉絮的粗布围裙,脸上沾了一小片锅灰。她站在灶房门口,盯着陈默看了很久——跟爹一样,没叫出声。只是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过来,仰脸看着他。长高了一截。去年秋天被关在春华楼柴房里时她只有他胸口高,现在能顶到他锁骨了。脸上有血色了——颧骨以前是凹进去的,现在被一层薄薄的肉填平了。
“哥。”她说。
“长高了。”陈默说。
她用手腕蹭了一下脸上的锅灰,没蹭掉,反而抹成一片。然后扭头朝灶房里跑了几步,到门口又转过身,声音比刚听到他推门时大了许多:“锅里粥不够!我再熬一锅!”他看见她转身时发梢晃动的弧度,领口上那件青布新衣裳已洗得褪了色,袖口沾着灶灰和粥渍。
陈默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枣树下的石墩子上搁着一把旧蒲扇和一顶破了边的草帽,是瘸子李的东西。灶房门口码着劈好的柴火,劈得歪歪扭扭,断口参差不齐——是陈小草劈的,不是瘸子李劈的。这间小院从墙角到灶台,每样东西上都落着人日日夜夜据守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枣树不高,树皮糙得像老铁头手背上那些烫疤。根扎在院墙和泥地之间的窄缝里,泥浆灌缝时根被水泥压折了一截,却拐了个弯继续长,硬是从墙缝里挤出来。活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也不是笑出声,就是嘴角很轻很克制地往旁边钩了一下。从苦藤村的土坯房到青牛镇,从铁脊岭窄谷到赵家武馆,从分舵石阶到突破前夜——这是四个月来他第一次笑。他没有察觉自己在笑,直到一阵风把头上的槐叶吹落在他脸上。
院里两个人都在忙活。陈小草从灶房跑进跑出,锅勺碰得叮当响,隔一会儿就探出头看他还在不在;陈老实扶着拐杖站在枣树下,嘴里喃喃念叨着腿早好利索了,李叔送来的兔皮还剩好几张给你做护膝,瘸子李前几天还说要去青牛镇找你怎么你先回来了——他没用“想”字,但每句话都在说这个意思。
陈默回过头,在门槛上坐下,从包裹里把那块青布料子、那双新鞋样子和那包川贝粉取出来放在灶台上。这些东西都不值钱,布是粗布,鞋样子是他自己画的歪得不成样,但他把它们在灶台上放得整整齐齐,一样一样摆好,像是码在铁砧上淬火的铁料。陈小草拿起那双鞋样,用手抹平纸面上的折痕,好一会儿没说话。
“锅里粥快溢了。”陈默说。她顾不上说话,转身冲回灶房,锅勺又叮当着响起来。外面枣树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斜斜打在这一方小院里,挂在树上的旧草帽被风轻轻推了一下。陈老实拄着双拐立在枣树旁边,拐杖的木把手上磨出了光滑的包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