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铁掌帮分舵纠纷

    黑石县西市这条街,从南到北拢共二百来步,沿街挤着七八家菜摊、两家豆腐坊、一个卖烤饼的老孙头,还有几个蹲在街角卖鸡蛋的婆子。陈默巡街巡了几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西市走三四个来回。守备队的腰牌挂在腰间,不用亮出来,光是走路时脚底板碾过青石板的闷响,就足够让那些以前跟在计老三屁股后头收“平安费”的混混远远看见他就拐进巷子里去。

    但计老三的人没全收手。计老三本名不去考究,黑石县的人只叫他“独眼”——左眼是瞎的,眼窝凹陷处一道斜贯眉骨的刀疤泛着陈年旧紫色。他是铁掌帮青牛镇分舵的老人,不是韩虎那一路横炼外功,是内家入门的底子,使一条链子锤。冯掌柜被调走之后总舵把他从外县提过来接黑石分舵的舵主,就是看中他手狠。他到了黑石县之后没把冯掌柜临走前留的那句话放在心上——“陈默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觉得那是冯掌柜年纪大了胆子小。

    他在西市的眼线被陈默赶走了之后,安分了没几天,转头把目标对准了东市。东市的菜贩老孙头,六十出头,驼背,每天推一车萝卜来城里卖。那天老孙头交不出二十文钱的保护费,计老三手下一个喽啰当街甩了他一棍子,小臂骨断了。下手不重但折的位置很刁,正中桡骨中段,正骨之后至少三个月没法推车。老孙头是陈默在苦藤村时认识的——三年前陈默第一次背柴来城里卖,蹲在街角被人赶,是老孙头给他腾了半张破席子的位置。

    老孙头被打断了胳膊抬到陈默家门口。不是陈默让人抬的——是他儿子和隔壁卖豆腐的伙计把他从东市一路搀过来的。他们把老孙头放在陈默家院门的门槛上,老孙头疼得满头是汗但没哭,只是托着断臂朝院里喊:“陈默——你管不管?”陈默从院里出来,摸了摸他的断臂,桡骨中段骨裂,得找孙大夫正骨。他让陈小草去抓一把川贝粉先泡上,让那两个人把老孙头抬去县衙找孙大夫,说诊费算他的。

    然后他把沈重山的腰牌从腰间解下来放进怀里,大步朝分舵走去。

    铁掌帮分舵换了地方。冯掌柜在的时候把分舵从北街搬到了西市和东市之间一条窄巷尽头的一间旧宅子里。门口没挂红灯笼,只插了一面半旧的铁掌旗。陈默推门进去时,计老三正坐在院子廊檐下剔牙。这人四十出头,左眼的刀疤从眉骨一路斜到颧骨,眼窝凹陷处只有干瘪的眼皮耷拉在里面。身旁石墩上搁着一条九节链子锤,铁链上的锈迹被汗渍浸成了暗紫色,链节缝里还嵌着干涸日久的旧血泥。他见陈默推门进来没起身,把剔出来的碎肉往地上一弹,懒洋洋地抬起独眼:“哟,这不是陈义兵吗——怎么,来分舵喝茶?”

    “你的人打了老孙头。”陈默把沈重山昨天给他的腰牌亮出来给他看,“西市不收保护费。东市也一样。”

    “我可听说你管的是西市,东市不归你。你管西街,我管东街——这不碍着你吧?”计老三把剔牙的竹签往石阶上一扔,转而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那条九节链子锤,“你挂你的腰牌,我收我的捐,井水不犯河水。”

    陈默没有答话,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步逼得很近,逼得计老三身后那个上次被陈默在青牛镇分舵摔碎台阶上的马铁拐的师兄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计老三没有动,但他搭在链子锤柄上的手也在紧紧攥着——指节微微泛白,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黑石县的人都听过铁掌刘是怎么死的,也听过韩虎是怎么在老槐树下被一拳打碎了护心镜。计老三知道自己比铁掌刘强点,但他不敢赌自己比韩虎强。他哼了一声,把手从链子锤柄上挪开,往椅背上靠了靠:“行,走着瞧。”

    陈默没有多停留。转身推开分舵破旧的大门,头也没回。

    那个被打断胳膊的老孙头从县衙回来后就过来了。他胳膊上已夹了杉木板,吊着绷带,推不了车了,但还能走。他让儿子扛了一小袋米放在陈默家枣树底下,说不是谢陈默替他出头,是谢他肯替东市的人撑腰。陈默刚要推辞,老孙头拦住他,眼窝子深陷但眼神很硬朗:“这袋米不是给你的,是给这棵枣树的——你坐在这棵枣树底下,就是西市的人。西市没有你以前得饿死几个,现在东市也指着你。”

    陈默低头看着那袋米——粗麻袋,打着好几块补丁,口子上用草绳扎得紧紧的。他想起自家当年半袋粗糠吃了一个月,想起母亲把糊糊端到他跟妹妹面前,自己喝碗底稀汤。他咬了咬后槽牙,蹲下来把米袋扎口处松脱的草绳重新系了个死扣。

    收下米后搬到灶房里,把灶台边那半坛汾酒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来。又走到枣树下扶起刚才被碰倒的石墩子,摆正了。挨个把散落的木片捡起来码回柴垛,又推开院门把被打翻的扁担提回来靠在墙角。手上干着这些细碎的活,嘴里一直没声音。他对瘸子李说:“以后这院子就是西市的庇护所。从今往后这扇门不用闩,谁挨了欺负就来敲。我既然坐在这棵枣树底下了,这条街的人就是我的人——他们打了谁,就跟我打了他们一样。”

    瘸子李看着他把那把豁了口的老短刀重新别回铺板底下,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老猎户在深山独居多年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看走眼——这人像深山里的石头,滚不动,也砸不碎。

    第三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陈默在枣树下站桩站到很晚,眼角筋膜在夜风里自动收缩,膝窝锁紧但留了半分弹性,呼吸拉得极细极长。三丈之内所有声音都落进他耳朵里:父亲在屋里打鼾,妹妹在灶房刷锅——锅勺碰得叮当响,她还没睡。

    然后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不是风吹废铁——是金属和石头碰了一下,很轻,是老式九节链子锤的链环在墙根蹭过的声响。紧接着衣料带动风声被压迫到极限,有人翻过墙头,脚尖点在煤渣堆上。

    陈默睁开眼。气血熔炉在他感知到敌意的瞬间已提前被激活,胸口的灼烫感比意识更快,把整个胸腔烧成一座无声的锻炉。他侧头望向黑暗中那点微光的方向——肩窝的筋膜已自发锁紧,脚趾抓地的力道碾碎了地上几颗煤渣。声音很轻,在暗夜里却格外清晰:

    “别踩碎我的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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