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了东墙根。瘸子李把弓弦最后一道结拉紧,手指拨了一下弦,嗡一声轻响,他说沈重山这人他在镖局时就见过,一条肠子通到底,跟县衙那帮文官不是一路人。但他背后站的是谁,你心里要有数——守备队吃的是县衙的粮饷,腰牌是王主簿批的。你今天接了这枚腰牌,就等于在县衙的名册上落了名。江湖上的人以后看你,不光看你的拳头,也看你身后的官碟。官碟这东西不是刀不是棍,是水——无声无息把你和县衙绑在一块,哪天你觉得不对了想抽身,水已经渗进鞋底了。“这腰牌是把双刃剑——你用好了,铁掌帮不敢明着动你;你用不好,江湖人不认你,官府不保你。”
陈默伸手掂了掂腰间那枚腰牌。黑铁铸的,边角磨得锃亮,皮绳还带着沈重山掌心的温度。他把腰牌翻过来,正面“黑石守备”四个字,背面一个“义”字。“李叔,你说这是钢丝。我知道。钢丝不好走,但钢丝比烂泥强——烂泥里站不住人,钢丝上至少还能走两步。铁掌帮要动我,不是因为我在县衙挂了名;他们早就想动我了,只是还没摸清我的底。这枚腰牌搁在身上,他们动手之前得多想一层——动了县衙的义兵,就是当街打朝廷的脸。赵破山再横,也不敢明着跟朝廷翻脸。我收沈重山的腰牌,不是为了站队,是给家里留一道挡箭牌。爹腿瘸了,妹妹还小,这个院子需要一道门闩。”
瘸子李听着,手指在弓背上敲了敲,最后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守备队驻地。
驻地不在县衙正堂,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片旧营房里。营房外头是一片夯土操场,操场上竖着几根箭靶,靠墙摆着一排石锁、几把生了锈的校刀。十几个守备兵丁正蹲在屋檐下啃炊饼,看见陈默走进来,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把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他们听说过苦藤村的事,听说过铁脊岭窄谷的斧头,但亲眼见到陈默还是头一回。
沈重山从营房里走出来,今天没穿戎装,换了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前臂。他手里没拿兵器,站在操场上朝陈默招了招手。陈默走过去,他二话不说,把一块石锁从墙根拎了过来——不是镖局试招用的那块,是守备队日常练力的制式石锁,块头比镖局的小一圈。他把石锁放在陈默脚边说不是让你举这个,是让你打这个。陈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石锁,说打碎了你赔不赔。他咧嘴一笑:“打碎了算我的。”
陈默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右拳从腰侧轰出去。没有蓄力没有助跑,就是站桩时脚趾抓地、腰胯旋转的架势——拳头落在石锁正中央,石锁原地炸开,碎成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碎石,碎石崩飞出去好几尺远砸在夯土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土。守备兵丁们嘴里的炊饼同时停住了。沈重山低头看了看碎石,用靴尖拨了拨其中最大的一块,断面干净利落,是从内部被劲力震碎的,不是从表面砸裂的。
他直起腰,回头朝屋檐下那群看得目瞪口呆的兵丁吼了一嗓子,说你们看看什么叫义兵。然后转头对陈默说:“行。就这身手,值那半吊铜钱——你明天去西市巡街。计老三走了以后分舵那边安生了点,但还有几个不开眼的。你的人,那条街你说了算。别砸人招牌,别掀摊子,别的随便你。出事敲鼓,守备队一盏茶就到。”
陈默说行。走出操场时,有个年轻的兵丁从屋檐下跑过来,把手里的炊饼掰了一半塞给他,说陈哥你刚才那一拳太解气了,计老三那帮人在西市收了小半年的保护费,他们守备队看不过去但打不过,今天总算有人能治他们了。陈默接过炊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但嚼在嘴里有股扎实的麦香。
回到家,他把那枚腰牌摘下来放在枣树下的石墩子上。陈小草端了碗粥过来,看见腰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如今认得的字已经不少了——瘸子李教的,用烧剩下的木炭条在灶台边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把腰牌正面翻过来,念了“黑石守备”,又翻过去念了“义”。然后她说:“哥,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对。”陈默低头看着那枚腰牌,正面反面看了两遍,然后把它重新挂在腰间,“它只管我需要的时候能敲鼓。”陈小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全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把粥碗塞在他手里,转身回灶房继续熬下一锅。锅里剩的粥早凉了,她得再添一瓢水重新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