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鲁家铁匠行待了半个月,锤数从十九加到二十一,离二十五还差四锤。
鲁老说急不得。骨头这东西,逼得太紧会碎,放得太松会软,得一口一口喂,一锤一锤磨。陈默听进去了。他每天早起站桩,上午打铁,下午泡药,傍晚去城墙上走一圈,看北边的山。日子过得像铁砧上的铁坯,被反复捶打,渐渐成形。
这半个月里,他把铁砚城的武道格局摸了个大概。
铁砚城武道鼎足三分。
开山武馆在北城,主外功,重兵器。馆主秦铁山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据说是外功横炼的路子,年轻时在北地走过镖,后来回铁砚城开了武馆。馆里弟子三百来人,以刀、枪、斧、锤等重兵器为主,风格刚猛,打法硬朗。大师兄牛大力,二师兄罗猛,陈默都打过交道。牛大力那人虽粗,但不坏,说话算话。
流云剑馆在南城,主内家剑法,风格与开山武馆截然不同。馆主柳轻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据说剑法已达“剑罡”境界,但从不轻易出手。流云剑馆的弟子不多,也就百来号人,但每一个都是千挑万选,光入门就要练三年站桩、三年步法、三年剑理,第九年才能摸剑。馆里从不参加擂台比试,也不与人争强斗狠,但铁砚城没人敢小看他们——六年前有伙马匪从北边流窜过来,在城外劫了流云剑馆的一批药材,柳轻尘一个人去了马匪窝,第二天马匪就散了,再也没出现过。
武道阁在城中央,既不授徒也不经商,只做一件事——定规矩。谁能在铁砚城开武馆、谁能在城里设擂台、谁能在城外走镖,都要武道阁点头。阁主是个从不露面的老人,明面上的主事人是公孙白。公孙白七十多岁,握一支铁笔守阁三十年,铁砚城的武道规矩大半出自他手。他这个人不偏不倚,既不偏袒开山武馆,也不打压流云剑馆,只要不碰他定的线,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碰了线,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铁笔在案上轻轻一点——那就是最后一次警告。
除了这三家,还有一股势力藏在暗处——铁掌帮。
铁掌帮在铁砚城设有分舵,但舵主位置暂时空缺,由冯掌柜实控。冯掌柜这个人陈默在黑石县打过交道,说话滴水不漏,做事不留把柄。铁掌帮的总舵在铜牛镇,帮主赵破山是半步宗师,距武道宗师只差一层窗户纸。赵破山已经派人送过请帖,邀陈默年后去铜牛镇赴宴。陈默还没回话。
三方制衡,暗流涌动。铁砚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是几股势力在较劲。
陈默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把这盘棋的棋子一颗颗对上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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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陈默刚从城墙上下来,在街口碰见一个人。
月白色剑袍,窄袖窄腰,怀里抱着剑。不是宋霜渚——比宋霜渚矮半个头,身形更纤细,剑袍的腰收得很紧,衬出一把细韧的腰身。她站在街口的老槐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眉眼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握剑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
陈默认出了那柄剑。
剑鞘是深蓝色的,鞘口缠着一圈旧旧的蓝色丝线。和宋霜渚怀里的剑一样,但细节不同——这柄剑的剑鞘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沿着剑脊走,在鞘尾打了个结。
“陈默?”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像冬天里敲瓷碗。
“是。”
“柳青青。”她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提父亲,没提剑馆,就两个字,干脆得像拔剑。
陈默看着她。他和柳青青没见过面,但听过这个名字——流云剑馆馆主柳轻尘的女儿,铁砚城年轻一辈里剑法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柳青青说:“家父想请你去剑馆坐坐。”
陈默问:“什么事?”
“对练。”柳青青把怀里的剑换了个姿势,横抱在胸前,“只试防御,不比分出胜负。”
陈默想了想,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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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剑馆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临街,不挂牌,门口只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即使是正午,巷子里也是一片清凉的暗。
陈默跟着柳青青走进巷子。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但陈默的耳朵不是一般的耳朵——他听得出她每一步的间距。从巷口到剑馆大门,一共四十三步,每步间距完全相等,误差不超过一寸。
这女人练剑至少十五年。
陈默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而且她练的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剑。
剑馆大门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门环是铁的,磨得锃亮。柳青青推开门,侧身让陈默先进。
正堂比想象中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填了细沙,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四壁挂满了古剑,有长有短,有宽有窄,剑鞘的材质也各不相同——有的包铜,有的缠藤,有的漆了朱红,有的素面朝天。墙上点着十几盏烛台,烛火映在剑鞘上,跳动着碎碎的光。
一屋子冷光。
不是阴冷,是剑本身的冷。那些剑挂在墙上,安安静静地,像睡着了。但陈默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剑有自己的脾性,即使睡着了也在打量进来的人。
正堂尽头是一张长案,案后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字——“藏”。
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笔锋藏得很深,不露棱角,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把一座山藏进了一张纸里。
柳青青走到正堂中央站定,转过身。
她背对着满墙的剑,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剑袍上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她把怀里的剑抽出来——不是拔,是抽,剑身从鞘里滑出来的声音极轻,像一缕丝线被抽走。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柳青青把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两指搭在剑脊上,右手握柄。这是流云剑馆的起手式,不是进攻的姿态,是行礼。
陈默站在她对面,没动。
柳青青收了剑势,看着他说:“家父说你是铁做的。我试试铁有多厚。”
剑尖指向他的胸口。
烛火跳了一下,满墙的剑同时闪出一道冷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