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铁笔公孙白

    陈默从开山武馆出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白天打铁,下午泡药,傍晚去城墙上站一会儿。锤数从二十一慢慢往上加,二十二、二十三,到第二十四锤的时候,右臂的骨头又开始发颤。鲁老说再泡三天药汤,二十五锤就能打了。陈默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秦铁山查了三天,没查出陈默的师承。不是查不到,是查出来的东西太乱——苦藤村种地的,青牛镇打铁的,黑石县走镖的,苍梧郡城挂铁碑的。这些履历凑在一起,像一个拼图拼出来的假人,但每一块都是真的。

    秦铁山把查到的结果扔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人没有师父。”

    牛大力问:“没有师父怎么练出来的?”

    秦铁山没回答。

    流云剑馆那边倒是安静。柳青青再没来找过陈默,宋霜渚也没来试剑。但陈默每天晚上去城墙上站桩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南城的方向投过来,不近不远,刚好在感知的边缘。他回头看过几次,什么也没看见。

    公孙白的邀请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傍晚,陈默刚从城墙上下来,在街口碰见一个穿青布袍的小厮。小厮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来喝酒。”落款是公孙白,没有地址,没有时间。

    陈默问小厮:“去哪儿?”

    小厮说:“武道阁。”

    陈默到武道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门已经关了,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公孙白坐在窗边,面前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一碟花生米。窗户开着,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啦啦响。公孙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肩上搭了一条旧围巾,铁笔搁在窗台上,笔尖对着北边的方向。

    “坐。”公孙白头也没抬,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公孙白倒了两杯酒,推一杯过来。酒是浊酒,浑浊得像泥水,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米渣。陈默端起来闻了闻,酸,涩,有一股子粮食发酵过头的苦味。

    “不是什么好酒。”公孙白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像是在责怪酒不够烈,“将就喝。”

    陈默一口闷了。酒入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辣得他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但他面无表情,把杯子放下,等着第二杯。

    公孙白看了他一眼,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城是北地屏障。”公孙白把酒杯握在手心里,慢慢地转,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浑浊的膜,“你知道屏障是什么意思吗?”

    陈默说:“挡东西的。”

    “对。”公孙白点了点头,“挡东西的。不是挡人,是挡不是人的东西。”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北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黑夜里有多少颗看不见的星星。

    “山里每年冬天阴气外溢。”公孙白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旧档案,“阴气这东西,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看不见的风。风里有东西——阴兽、阴卒,还有比它们更麻烦的。阴兽是野兽被阴气侵蚀后变异的,体型比原来大两三倍,皮糙肉厚,普通的刀剑砍不动。阴卒是人死之后被阴气灌满的尸骸,没有意识,不会疼,不会怕,只会往前冲。”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年轻时在武道阁守了三十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阴患围城四次。第一次最惨,城墙上死了三百多人,阴卒的尸体堆得跟城墙一样高。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更好,到了第四次,我们已经能在一夜之间把阴潮打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陈默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杯子在微微颤抖。

    “最近城外猎户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对劲。”公孙白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山里飘出来的雾味道不一样了。以前是水汽,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腐臭。现在不是了,是干的,冰凉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陈默想起了那天半夜系统弹出的提示——“阴气渗透,持续特征”。他说:“我闻到过。”

    公孙白看着他:“什么时候?”

    “前几天,半夜。”

    公孙白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力气不小,酒液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滚成几颗浑浊的珠子。

    “你这种人老天很少造。”公孙白看着陈默,目光比平时重,重到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他骨头里,“如果有一天山里出事了,我不会客气——第一件事就是拽你上城墙。”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到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该说的话。但公孙白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请求,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像是农民在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知道秋天一定能收获。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不是不想,是不用想。从苦藤村到青牛镇,从黑石县到苍梧郡城,从铁砚城的北城门第一次摸到那些冰冷的铁桩开始,他就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我在。”

    就两个字。

    公孙白倒酒的手停了停。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酒壶倾斜着,壶嘴里流出来的酒液细得像一根丝线,悬在杯口上方,没有落下。他维持这个姿势大约两息,然后把酒壶放正,把杯里的酒倒满。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只是把酒倒满了。

    两人把这壶浊酒喝完了。花生米剩了半碟,公孙白用手帕包起来揣进怀里,说留着明天吃。陈默站起来要走,公孙白叫住他,从窗台上拿起那支铁笔,递过来。

    “拿着。”

    陈默接过铁笔。笔杆冰凉,沉甸甸的,笔尖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翻过来看了看,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守城”。

    公孙白说:“这支笔跟我三十年了,在武道阁写过无数的规矩。你拿着它,不是让你替我守规矩——是让你记住,这座城下面埋着的人,比上面站着的人多。”

    陈默把铁笔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

    入冬前后,北风一天比一天紧。

    陈默的二十五锤打完了。鲁老把百炼钢的最后一层教给了他——不是技法,是心法:“打铁打到最后一层,打的不是铁,是自己的心。心不够定,锤就不够稳;锤不够稳,钢就不够纯。”

    陈默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那天傍晚,他照例去城墙上站桩。北风从横断山的方向吹过来,比前几天更冷,冷得不正常。十月的天,风里已经带了冬天的杀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城墙上的守兵比平时多了三成。都在往北边看,表情不像是在看风景,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陈默走到垛口边,往北望。

    横断山脉在天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山脊线上方,灰白色的云雾正缓慢地往外漫,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从锅沿溢出来。雾的颜色不对——不是水汽的白,是死人脸色的灰白。

    他正看着,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瘦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马背上趴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泥泞。马冲进城门洞的时候,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守兵冲上去扶他,他抓住守兵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陈默听不清。但他看见守兵的脸色变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铁砚城都知道了——北门外猎户带回确切消息:云雾从横断山脉深处漫出来,山中走兽南逃,落星谷方向有“不是人的哭声”。

    陈默站在城墙上,听着风声里夹杂的那些传言,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公孙白那支铁笔。

    笔杆冰凉,笔尖磨得锃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南城的方向。流云剑馆的屋顶在暮色中露出一角,青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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