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第一个猎户带回来的话还没凉透,第二个就到了。第二个比第一个更惨,右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说他在落星谷北麓追一只麂子,追着追着,麂子忽然停下来,浑身发抖,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他刚想上前,就看见山谷里涌出一团灰白色的雾,雾来得极快,快到他来不及跑。他转身就跑,右臂被雾的边缘扫了一下,当时不觉得疼,跑出五里地才发现整条小臂的皮都变成了青紫色,像被冻伤了一样,但摸上去不冰,是温的。
第三个猎户什么都没带回来。他空着手进的城,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撕了一遍。他蹲在城门口,抱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别进山,别进山,别进山。”问他看见了什么,他不答,只是摇头,摇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带回来的消息都不一样,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边出事了。
公孙白把猎户们带回的消息一条条抄在纸上,纸条铺了一桌。他坐在长案后面,铁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陈默站在旁边,看那些纸条。
“山雾从北往南涌,阴寒干冽,吸入肺中如吞碎冰。”
“走兽南逃避祸,山猪、麂子、野兔成群结队往南跑,有些跑着跑着就倒毙在路上,尸身不腐,皮下发青。”
“有猎人在落星谷外听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像是——数千张嘴同时哭。”
陈默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数千张嘴同时哭。这个比喻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一个没读过书的猎户能编出来的。他见过那种哭——不是人的哭,是阴土里那些被锁魂钉钉住的死役,在被抽魂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嚎啕,不是呜咽,是一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只能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哭声。
公孙白把铁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啦啦飞起来,有几张飘到了地上。他没捡,就那么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北边的方向。
陈默看见他的背影。七十多岁的人了,脊背还算直,但肩胛骨的轮廓在棉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干枯的树叶。
“戒备等级一级。”公孙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从现在起,武道阁进入战时状态。北门增派双岗,城门戌时落锁,落锁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个瞭望哨,配铜锣、火把、强弩。城内的铁匠铺、药铺、粮行全部登记造册,战时统一调配。”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日常通告。但陈默注意到,他说的每一条都不是建议,是命令。
“我去安排。”陈默转身要走。
“等等。”公孙白叫住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今晚别回客栈了,住武道阁。二楼有空房间,被褥在柜子里。”
陈默问:“需要我做什么?”
公孙白沉默了片刻,说:“需要你活着。”
陈默住进了武道阁二楼的空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他打开窗户,北风扑面而来,干的,冰的,没有一丝水汽。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冰,凉意从胸腔往四肢扩散。
他想起了公孙白那句话——“挡在它前面。”
他不是铁砚城出生的。他生在苦藤村,长在苦藤村,在那里挨过饿、断过腿、被人踩在脚下过。他的根在苦藤村的黄土地里,不是铁砚城的青石板下。
但现在他住在这座城里。
鲁家铁匠行后院的墙上,刻着他的名字。铁水浇铸的“陈默”两个字,嵌在鲁小锤和鲁铁柱之间,和那些打了一辈子铁的人排在一起。那些名字下面压着的,是一百二十年铁与火淬出来的分量。
公孙白的铁笔在他怀里,贴着胸口。笔杆冰凉,笔尖磨得锃亮,上面刻着“守城”两个字。那支笔在武道阁写了三十年的规矩,现在在他手里。
他想起鲁老把护心镜熔进皮甲时的表情,想起柳轻尘推过来的那盏茶,想起秦铁山说“老子没本事收你”时的大笑,想起牛大力请他喝酒时裂了骨头的右手,想起柳青青站在擂台下一招一招数他滑步的那半秒。
这些东西捆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
他不是铁砚城出生的,但他走不了了。
陈默关上窗户,躺在床上,把皮甲穿在身上,护心镜贴着胸口。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像一头被锁在远处的兽在低吼。他闭上眼睛,面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只有那行旧提示还挂在角落:“阴气渗透,持续特征。”
他没再想,睡了。
当夜,城里所有能打的武人在十字街口聚首议事。
消息是公孙白发出去的。天黑之前,武道阁的小厮跑遍了城里的每一家武馆、每一个镖局、每一处有武人聚集的地方。传话只有一句——“今夜戌时,十字街口,不来后果自负。”
没有人缺席。
开山武馆来了五十多人,秦铁山亲自带队,牛大力和罗猛站在他身后,一人提一柄开山斧。流云剑馆来了二十多人,柳轻尘一身月白剑袍,腰悬长剑,身后是柳青青和宋霜渚,以及十几名剑馆的核心弟子。青云镖局在铁砚城的分号来了几个人,庞虎扛着齐眉棍站在最前面,方振邦和老周没来——他们在黑石县,来不及赶过来。还有一些小门派的武人、独行的游侠儿、甚至几个在城门口摆摊卖艺的江湖把式,都来了。
十字街口站满了人,火把插满了街道两侧的木柱,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公孙白站在武道阁门前的台阶上,铁笔握在手里,没有废话。
“北边山里的东西今年提前动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火把映照下的十字街口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武道阁从今天起提高戒备等级一级。不是建议,是命令。”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目光在每个武馆的主事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说。
“秦铁山,你出二十名重兵器弟子,守北门瓮城。兵器选最重的,阴卒不怕轻刀快剑,只怕钝器重击。”
秦铁山抱拳:“开山武馆出三十名,不是二十。”
公孙白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继续说:“柳轻尘,你出十名剑手,配破邪箭,上城墙。阴卒冲城的时候,你们的任务是射杀后排的阴兽,不要让它们靠近城墙。”
柳轻尘点头:“流云剑馆出十五名。”
公孙白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纠正。他把目光移向人群中的其他人:“其余的人,留守城内各要害,粮库、兵库、医馆、水源,每处至少三人。散修和游侠儿到武道阁登记,统一编组。”
他说完这些,顿了顿。
火把噼啪作响,风从北边灌进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公孙白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你——”
陈默站在人群最前面,旁边是庞虎。
公孙白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比之前更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顶最前面。”
街口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默。开山武馆的弟子、流云剑馆的剑手、青云镖局的镖师、那些小门派的武人和游侠儿——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有不服,但没有人出声。
陈默没有犹豫。
他点了点头。
就一下。
公孙白收回目光,把铁笔插回腰间,转身走进武道阁。门在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人群开始散去。秦铁山带着开山武馆的弟子往北走,柳轻尘带着流云剑馆的剑手往南走,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各自散去。火把被一支支抽走,十字街口渐渐暗下来。
庞虎走到陈默身边,齐眉棍杵在地上,双手叠在棍头上,侧头看着他。
“你真站最前面?”庞虎问。
陈默说:“嗯。”
庞虎想了想,说:“那我站你旁边。”
陈默看了他一眼。庞虎没看他,正仰头望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周要是知道了,又要敲锣。”庞虎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但脸上没笑。
陈默没接话。他抬头望向北边。
横断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上的骨刺戳穿了天空。山脊线上方,灰白色的云雾正在缓慢地翻涌,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北风扑在脸上是干的,冰的。
陈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公孙白那支铁笔。笔杆冰凉,笔尖磨得锃亮。
他转身往武道阁走。庞虎扛着齐眉棍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