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政十三年,大燕朝于山海关一役大败,损失惨重。
定安侯世子周瑾礼为国捐躯,皇帝深感悲痛,以护国大将军之名将其风光大葬。
然而,刚刚新丧的定安侯府内,满府白幡之下,却另有春光。
四角亭外,一株杏花开得正盛,透过枝桠,沈清棠正隐约瞧见了两道衣衫交叠的身影。
碧桃见自家夫人停下了脚步,原是有些奇怪地朝着沈清棠看了一眼。
见自家夫人目露寒意,碧桃又忙顺着她的视线去瞧。
“夫人!那!那好像是……”
这一瞧,惊得她支支吾吾,连话都不说周全了。
“是侯……侯爷……和……”
和谁?
碧桃发懵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作响,瞬间清明起来!
她一把捂住了嘴,又急急四下张望了一眼,不敢多说一句。
碧桃不敢说,但沈清棠却隐隐能猜出那女子是谁。
她顿了下脚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又朝前走了一步,待看清了女子的样貌后,她只觉得胸中突然泛起了一阵酸恶,恶心得让她想要吐出来!
那半解衣衫相依的男女。
一人是她的夫君,周温礼!
一人是她的长嫂,叶寒月!
“咔嚓”一声,脚下失神,细碎的树枝被生生踩断,霎时惊飞了湖中交颈缠绵的野鸳鸯。
四角亭内,相拥的二人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
女子慌乱拾整着衣裳,身侧的男子紧紧环抱着她,忙侧身挡住了这番春光,唯恐被人看清女子的样貌。
然而,就在周温礼抬头回望时,却正撞上了沈清棠那震惊且审视的目光,刺眼至极。
周温礼先是一愣,而后双颊滚烫,心底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怪异,似是做什么丑事被人当场撞破,生出了几分羞愧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何错?
“温礼,是弟妹!”叶寒月裹紧衣襟,一双桃花眼因着情动而泛着春光,看得人心头一颤。
是了。他无错。
周温礼定下心神,叶寒月为兄长伤心过度,一时诱发了情毒,他不得已才用那避火图上的法子,帮她疏解毒性,实则并未逾矩。
如此,他慌什么?
再次抬眸,周温礼一如既往的清冷,望向沈清棠的眼神似是在看路边那无关紧要的花草,更不甚在意她面上的伤心之色。
“无妨。你中了情毒,她原也知晓。”周温礼宽慰着怀中人,而后又将外衫温柔地搭在了叶寒月的肩上,“待会儿,我自会与她说清楚。”
叶寒月泪水盈盈挂在了眼尾处,一时的慌乱无措,在听到周温礼的这句话后,瞬间安定下来,心下更添了几分得意。
她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柔弱无骨地依靠在男子胸口,回道:“我只是怕,伤了你们夫妇之间的和气。”
亭外,沈清棠望着周温礼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寒月,两人如夫妻般扶携而来。
胃中不禁翻江倒海,令她失态作呕了两声,眼尾泛着红。
那是她的夫君啊!
他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成婚三年,因她冲喜失败,害得老侯爷于他们二人大婚之日仙逝。
周温礼便以守孝为由,至今都未曾与她圆房。
可如今长兄周瑾礼的丧期刚过,他竟这般迫不及待,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就与新寡的长嫂……
“方才之事,并非你看到的那般。”迎上沈清棠的目光,周温礼淡然开口,似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遮掩刚才发生的一切。
“寒月她如今处境艰难,你莫要去寻她麻烦。”
沈清棠心中仅存的一点希冀,在此刻彻底化为了齑粉。
他怎能如此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揭过?
叶寒月处境艰难,那她呢?她又能去寻什么麻烦?
沈清棠愕然,红唇牵扯出一丝无尽悲凉的笑意,沉声问道:“周温礼,你可知她是你长嫂?”
“你可知,你方才都做了什么?”
“情急所为,便是再情急,你又如何能与她做出此等有背德之事!”
“周温礼,你可对得起你兄长!”
一字一句,沈清棠连声质问,声嘶力竭!
她知道周温礼不喜她,可他怎能与叶寒月纠缠不清!
他不是最重清名、最重规矩、最重侯府名声吗?
甚至为此,不顾她的体面,任由她苦守空房三年,任由她在侯府受尽白眼!
可如今,他怎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一切推翻!
且仅仅,只是为了叶寒月!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她才是周温礼的妻啊!
然而,在这一声声的质问下,站在她对面的周温礼,眉头微蹙,眼神冰冷默然,好似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沈清棠,你明知寒月身负情毒,又何必如何咄咄逼人?”面对近乎嘶吼的沈清棠,周温礼心头一闪而过的愧疚消散不见。
“如今兄长去了,我既承袭了他的爵位,合该照顾好他的未亡人。此事,我无愧于心。”
他不会为了一个吃醋发疯的妇人,而失了大局。
且有些事,他本就该早些与沈清棠说清楚,免得她生出旁的心思。
一阵倒春寒的凉风袭来。
沈清棠被他这一番话震得手脚发麻,脑中那一根紧绷的弦铮鸣而断,手脚微颤,透骨发寒。
“侯爷,这话是何意?”沈清棠咬着牙关,指尖扣紧了掌心,问道。
片刻后,周温礼顿了顿,神色清冷道:“我与母亲已商量过,今后我自兼祧两房,直到寒月生下孩子。”
一句话,让沈清棠抵在嗓子眼的愤然,被生生吞了下去。
她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沈清棠双拳紧握,只觉得自己嫁入侯府的三年,尽是笑话。
她的夫君,如今要成为别人的夫君了。
何其可笑?
“我,我不在乎侯府的爵位。更未曾想过要与妹妹的孩子争……”
沉默的间隙,叶寒月拉扯了一下周温礼的衣角,面上皆是愧色,右手抚过了小腹,她喃喃道,“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作为后半生的依靠罢了。”
“温礼,若是弟妹不允,此事便作罢吧。我自青灯古佛,去庙里为侯府祈福就好。”
然而,此话刚说出口,就被周温礼厉声打断,“她有何资格不允?”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呢?
沈清棠一颗心坠入了深渊。
方才那股非要辨个黑白、寻个公道的意气,于一瞬间消散殆尽。
问或不问,争或不争,早已经没了意义。
她的夫君,本就不曾在意过她。
从前不曾,今日不曾,往后亦不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