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敲打

    来传话的刘嬷嬷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屋内,见沈清棠还端坐在四角桌前用膳,又颇为不耐烦地喊了声:“二少夫人,老夫人请你去呢!可莫要磨蹭了。”

    碧桃看了眼来人,听那语调,心中更是来气,一个下人,竟也敢指责起主子来了!“夫人忙活了一日,这才吃了两口,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嬷嬷何必这般催促着!”

    “老夫人寻二少夫人有事,便是再小的事情,那也是大事。”刘嬷嬷是老夫人李氏的陪嫁,更是侯府的掌事嬷嬷,平日里惯是看不上沈清棠,今日倒是被她的丫鬟给堵了嘴,顿时就骂道,“你个小蹄子,还敢对老夫人有意见了!也不知是谁教的,竟是这般没大没小!”

    这最后一句,便是暗戳戳的指桑骂槐了。

    “刘嬷嬷未得通禀,便直接就闯进我院中,这般没大没小,也不知是谁教的嬷嬷。”将手中的素包分做了三口吃下后,沈清棠拿起白瓷汤勺,将剩下的半碗白粥喝了个干净。

    她动作轻缓,语气淡然,可那看向刘嬷嬷的眸色中却透着三分厉色。

    这一眼,看得刘嬷嬷心下发慌。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怎突然变了气度,与平日里那温婉可欺的二少夫人不一样了。

    虽说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何况这沈清棠如今可是定安侯夫人了!

    “哎呦,瞧二少夫人的话,实在是老夫人吩咐的急,我这一慌,才忘了规矩。”见沈清棠寻了她的错处,刘嬷嬷的眼珠子转了转,半弯着腰身赔礼,“还请二少夫人,莫要怪罪。”

    当真是人善被人欺,狗善被人骑。

    从前沈清棠对刘嬷嬷和颜悦色,暗地里光是打赏的银两都给了不少,却不得她一个好脸色。如今,她只是冷了下脸,对方竟知道朝她赔礼了。

    沈清棠又吃了两块酥点,喝了一杯茶,才缓缓起身,“既是婆母寻我,那定是要紧的事情,还请嬷嬷前头带路吧。”

    傍晚黄昏,天色愈发昏沉了些,四周的水汽都更重了些。

    长廊两旁的迎春花上满是水珠,风一过,那圆滚滚的珠子打落进泥里,瞬间消散不见,一如沈清棠那曾经掩在心底的情绪。

    她大约能猜到,老夫人李氏为何寻她来。

    正厅内,四角各烧了一盆银丝炭,再往里走,已能闻到那袅袅的香烛气。

    “啪——”

    不等沈清棠走近,一只青瓷茶盏砸在了她的脚边,惊得碧桃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嬷嬷冲着丫鬟们打了个手势,屋内众人皆屏退而去。

    沈清棠站在原地,尾指一疼,应是被飞溅的碎瓷划破了。

    “沈氏,我知你不服气,怪我让温礼兼祧两房,”李氏鼻腔出气,不屑地冷哼了两声,“可你嫁入侯府三年无出,又拢不住夫君的心,若不这般,你是要让我侯府断子绝孙吗?”

    这话当真可笑,她与周温礼至今未曾圆房,如何能有所出?

    沈清棠冷了脸色,她用袖口按住了那流血的小拇指,而后抬头望向了李氏,眸中清亮澄澈,全无畏怯道:“婆母既这般想要抱孙儿,那请婆母多多提点夫君一二,早些与我圆房才是。”

    李氏当然知道他们未曾圆房,那又如何?

    这侯府后宅是她在管,沈清棠便是不服,也该忍着、受着,而不是在她面前挑衅、回嘴。

    “你这是在怪我了?”李氏黑着一张脸,额前那颗黑痣跳动了一下,怒目圆瞪。

    从前李氏对她严词苛训,沈清棠只觉得是自己未曾做好儿媳的本分,唯恐是她做错了事情。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来的路上,沈清棠想了许久,这三年她只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嫁给了周温礼。

    便是当年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大不了她离开沈家老宅,自去开个医馆、开个药铺,便是当个游方郎中,也好过在这侯府当个摆设。

    经年压抑的不甘,令沈清棠豁然生了胆量,她反问道:“儿媳只是想问问婆母,这满京城的达官贵族里,到底是谁家不盼着正儿八经的儿媳生子,反而盼着寡妇有孕的?”

    堂堂一个侯府,连人伦都不顾了,他们敢做,她就敢说。

    “许是儿媳见识浅薄,改日我去问问,这到底是谁家的规矩!”

    她还要去问?她敢去问?

    所谓“兼祧两房”,不过是后宅阴私,哪里能搬上台面去说?

    要么早些让叶寒月怀上,对外说是遗腹子。

    要么等以后怀上,生下来就说是从旁支过继之子,他们自己心中知晓真相就成。

    毕竟只要上了宗谱,这过不过继的名头,也就无人在乎了。

    然而,若兼祧两房之事被沈清棠吵嚷出去,那她与定安侯府的脸面,可就丢光了!倘若在被人参上一本,这刚刚袭爵下封的圣旨,只怕都要被收回去!

    “沈清棠,你敢!”李氏闻言,气得指尖用力,生生在桌面上扣出了一道印子来!

    不是她敢不敢,而是她彻底死了心。

    “兼祧两房”之事,若非沈清棠今日撞破,只怕他们会一直瞒着她,直到叶寒月生下孩子,兴许还会先将孩子记在她的名下,而后另寻个说法,再将孩子过继给叶寒月,如此也算洗净了身份。

    沈家乃世袭太医之职,京城高门世家里的那些阴私手段,沈清棠自幼便听过不少,沈父从前有意将她培养为女医,便不能只懂医术,不懂人心。

    可叹,她跟着父亲学了几年,竟是在定安侯府栽了个大跟头,一腔真心化作流水,白白浪费了三年。

    “你是要将我们定安侯府百年的清誉都毁了吗?”

    李氏捂着心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惯有胸闷心慌的顽疾,一旦情绪波动过大,心口更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见状,沈清棠连忙冲进了内室,从李氏床头翻出一个檀木药盒,自蓝色瓷瓶中倒出了两粒药丸,塞进了李氏的口中。

    过了片刻,李氏才缓过神来,她一改神态,十分亲和地拉住了沈清棠的手,满脸慈悲地请求道,“你莫要怪我,我也是为了给瑾礼留个后。他连尸身都寻不回来,往后若是连个烧香之人都没有,他在地下如何安宁啊!”

    “清棠啊,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瑾礼,给寒月一个孩子吧。”

    是了。

    这才是李氏惯用的手段。

    威逼不可,便示弱求和。

    她是看准了自己心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定安侯府,为了周温礼而妥协。

    可这一次,沈清棠不愿。

    她不愿与旁人分享夫君,更不愿在这定安侯府里蹉跎一生,耗尽心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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