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这几句话砸下来,正中两派争论的要害。
既替天子保全了颜面,又给大明划出了一条底线。
倪元璐这番话,正好给了朱由检一个台阶,从御座前起身。
青袍下摆拂过椅面,他行至御阶旁,单手按在雕龙陛柱上。
金丝楠木的微凉顺着掌心渗入,面向群臣。
“倪老爱卿谋国之言,朕准了。”
朱由检假装让步。
“朕御驾西巡,行在最多驻跸安庆,朕更不会亲冒矢石,去前线与贼搏杀。”
阶下,刘宗周等人紧绷的后背稍稍松缓。
可他们高举的笏板,依旧紧紧挡在面前。
朱由检看得分明,不由嗤笑出声。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殿内刚刚松动的气氛,再度沉重下来。
朱由检不准备给这帮文臣留话柄。
“你们口口声声提土木堡之变,无非是怕朕重蹈英宗覆辙,怕这大明最后的半壁江山,因为朕轻敌冒进而彻底葬送!”
几名科道言官被戳中心事,脑袋齐刷刷低下,大气都不敢喘。
刘宗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朕从不忌讳提这个。”
朱由检指节叩击陛柱,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英宗的教训,朕比你们任何人记得都清。”
“可诸卿只记住了‘亲征’二字,却偏偏忘了土木堡的祸根究竟在哪!”
话调急转直下。
“英宗之祸,不在亲征!”
“在王振那等阉竖挟持君父、乱军擅权、越俎代庖!”
“在大军出塞全无部署,擅改行军路线,粮草不济,进退失据!”
“在五十万大军无统一号令,被也先区区数万骑兵穿插致死!”
“在他们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朱由检长袖猛挥,直指殿门外的天际。
“朕问你们!”
“朕今日西进,是要带着五十万大军,去北京找建奴决战吗!”
满殿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殿檐的呜咽声。
朱由检收回手,语气重归平缓。
“今朕亲征,兵部统筹方略,各镇分守要害。粮草军械先期备妥,行止皆有定规。”
“驻跸安庆,不越九江。”
“朕与倪元璐意见一致,天子居中坐镇,而非亲冒矢石。”
他停顿片刻,视线压向刘宗周。
“你们熟读史书,只记住了土木堡,怎么就忘了宣宗章皇帝亲征汉庶人之事?”
满朝鸿儒心头大震。
汉庶人,即当年造反的汉王朱高煦。
朱由检走下玉阶,步步逼近朝班。
“当年汉王据乐安州叛乱,宣宗皇帝御驾亲征,驻跸乐安城外。”
“未发一枪一箭,未冒一分矢石,贼众望风而降,汉王自缚出城!”
他停在刘宗周面前三步开外。
“朕今日效法祖宗,以天威临之,借的是大义,压的是人心。”
“绝非轻进。”
“土木堡之殷鉴,朕日夜不敢忘,岂会重蹈覆辙?”
刘宗周张了张嘴,那满肚子的圣贤道理,硬生生被这祖宗成法给堵死在喉咙里。
宣宗皇帝亲征朱高煦叛乱,乃是大明无可辩驳的正面先例。
天子亲至,叛军崩溃,不战而降。
朱由检拿这个压人,谁敢反驳?谁反驳就是数典忘祖。
殿内反对的声浪,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朱由检很清楚,光靠历史先例,朝后还得有言官不断谏言,甚至死谏。
“朕知道,你们心里还有疑虑。”
“何必非要天子亲去?派重臣督师,不行吗?”
无人应答。
朱由检自己给出了答案:“不行。”
他偏过头,看向侯恂,又看向钱谦益。
“你们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左良玉想干什么?”
钱谦益面皮一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侯恂伏在地上,肩膀紧绷。
“左良玉敢举兵东下,全靠‘勤王御寇’四个字欺瞒军心、裹挟士绅!”
“朕若只遣一文臣督师西进,他大可污蔑朝廷猜忌功臣、削夺兵权。”
“届时,他反倒能煽动部众死战,将朝廷督师架在火上烤,再给自己博个清君侧的好名声!”
李邦华在旁边听得胡须直翘。
朱由检点名:“史可法。”
史可法慌忙出列,躬身行礼:“老臣在。”
“若朕让你去安庆督师,左良玉手底下那些游击、参将、副将,哪一个肯听你调遣?”
史可法喉结滚动。
那个“肯”字,重若千钧,根本吐不出来。
“江北几镇、沿江诸将,哪一个不是百战骄兵?哪一个不是桀骜不驯?”
朱由检的质问在殿内回荡。
“大明的文臣,压不住他们了。”
“若仅以尚书督师,诸将必然推诿观望、保存实力。粮饷调度、防线布置,皆成一纸空文。”
“到时候各自为战,千里江防一触即溃!”
朱由检斩钉截铁说道:
“唯有朕在行在,军令方能出于天子!”
“各镇将领,谁敢怠战?谁敢保存实力?”
“千里江防,唯有朕居中坐镇,才能如臂使指!”
朱由检负手走下御阶。
“而今,朕亲自西进,打着‘救功臣、挡闯贼’的旗号。”
他字字铿锵。
“天下人皆可见,朝廷对他左良玉仁至义尽。”
“他若再敢顺流东进,便是公然抗旨!”
“便是形同谋逆!”
朱由检停在侯恂身前。
侯恂额头紧贴着金砖。
“侯爱卿。”
“你方才说左良玉无反心,朕信。”
“可他那几十万兵,朕也得替他兜住。”
“你熟知兵法,你来告诉朕。”
“一支本就畏惧闯贼、军心涣散的兵马,如果发现自己不是去勤王,反而成了千夫所指的叛军,要去打对他们恩重如山的天子……”
“这支军队,还能握得住兵器吗?”
侯恂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他若再敢出言反对,就等于当朝承认左良玉确有反心。
“陛下圣明……”
侯恂连连叩首。
朱由检甩开袍袖,大步返回御案前。
“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比发十万大军去征讨他左良玉更管用!”
他居高临下。
“侯卿,你该庆幸,朕是去救他,而不是去杀他。”
侯恂伏在地砖上瑟瑟发抖。
钱谦益眼皮低垂,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朱由检转身面向户部朝班。
“史可法。”
“老臣在。”
史可法出列。
“你方才说,太仓库拿不出银子支撑大军西进。”
朱由检抛出实底。
“朕给你算一笔账。”
“若真顺了你们的意,与左良玉在江南开战。”
“湖广、沿江数郡生灵涂炭,田庄焚毁,漕运断绝!”
“大明仅剩的江南赋税重地一旦半废,朝廷一年损失何止数百万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