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几日一直采取轮换侦察的法子,每次只来一人,时间也不长,走的路线却尽量不重样。
有时从东口入,有时从西口绕,有时骑车,有时步行,有时穿长衫装教员,有时穿短打扮脚商。
说白了,就是尽量避免被人记住。
这些日子,特高课那边给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前头甲贺小组接连折损,南京多个小组失联,上海方面已经怀疑这里头出了一个极其棘手的人物。
中年人想到这里,眼神愈发阴沉了几分。
他轻轻捏了一下车闸,自行车速度慢了下来,准备从前方一处拐角转入既定巷道,再与同伴进行轮换。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年轻而笔挺的身影。
中年人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一般,他没有第一时间侧头去看,而是先稳住车把,让自行车继续保持原有的节奏向前滑行,随后才借着避让一名挑担小贩的动作,将目光极轻极快地扫了过去。
只这一眼,他心脏便不由自主地重重一缩。
那是个很年轻的军官!
对方正从街口另一侧缓步走过,身上穿着笔挺军装,步伐不快不慢,神情却很沉稳。最要紧的是....那张脸太年轻了!
而更让中年人呼吸微滞的,是对方肩章上的军衔标识。
少校!这么年轻的少校?!
中年人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他做这一行多年,认错街牌门号尚有可能,认错这种东西的概率却微乎其微。
不会错!绝对是少校!
而且还不是那种老成持重年近三十的少校,对方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甚至可能更年轻!
这种年纪,在眼下这个年份,能扛少校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背景惊人,要么能力极其出众,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毕竟现在还是1936年,国军军衔远没有后来那种大规模扩编时期来得泛滥。尤其校官序列,在这个年头依旧是非常有含金量的军阶。许多基层军官熬资历、熬战功、熬位置,几年十几年都未必摸得到这道槛。
更何况是在这种特务机关体系里。一个如此年轻的少校,绝不可能只是摆设。
中年人的呼吸都不由轻了几分,他几乎立刻生出一股想要跟上去的冲动。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那年轻军官身侧的两人。
那两人穿着便衣,看着像是寻常随从,可身形都很结实,步幅也控制得极稳,眼神不时朝左右扫动,站位更是颇有讲究,一前一后略微错开,不远不近地把那年轻军官护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这是警卫!
这是有基本警戒意识的便衣警卫!
中年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跟上去?
风险太大!
这种距离下,一旦自己转向过于明显,或者在对方经过之后还刻意调整路线尾随,很可能立刻就会引起那两名警卫的注意。
要知道,真正的老手从不在没有把握时强行贴近目标。
尤其当你手头没有照相机、没有接应点、没有后续掩护的时候,贸然贴过去,除了暴露自己,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中年人压住心中翻涌的念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继续保持原有路线往前骑。
他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边缘一块凸起,发出轻轻一声咯噔。
他没回头,但心跳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片刻后,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低不一的砖墙,墙根堆着些竹筐和旧木箱,前头还有个挑着空担子的脚夫,正靠在阴影里喝水。
中年人骑进去之后并未立刻停下,直到经过那脚夫身侧时,才像是寻常人说句闲话似的,低低吐出一句:
“今早日头不算烈!”
那脚夫头也没抬,只把草帽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淡淡回道:
“可午后难说啊!”
暗号对上。
中年人这才慢慢捏闸,将自行车停下,一条腿点在地上,神色却比刚才明显凝重了几分。
那脚夫模样的男子本是准备出去轮换侦察的,此刻一见他这样,不由动作微顿,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询问之意。
“怎么?”
中年人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巷内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道:
“我刚刚有发现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脚夫当即神色一凛。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姿态,瞬间收了个干净。
“你确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明显绷紧了些。
中年人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凝重与兴奋。
“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年轻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非常年轻!穿着军装,看军衔...应该是少校!”
脚夫模样的同伴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少校?很年轻?”
“对!”
中年人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笃定,“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甚至二十四都有可能!”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又回想起方才那一眼。
还有话他没说,那就是那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特别了!
年轻,身形笔挺,步子沉稳,最关键的是,出现在鸡鹅巷附近。
什么样的军人才会出现在鸡鹅巷?
鸡鹅巷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普通军官会频繁经过的区域,再加上对方的年纪、军衔、身边警卫配置……种种因素叠在一起,实在太扎眼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年轻人虽然当时没看他一眼,但他就是感觉这人的眼神跟鹰隼似得,甚至比一些老特务还要老辣!
“多半不会错了!”
中年人看着同伴,一字一句道:
“咱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了!就是他,导致我们多个情报小组失联!
可惜我手里今天没带相机,对方身边还有两名警卫,十分警觉,我没法跟过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甘。
如果今天手头有合适的拍摄条件,又或者那人身边没有警卫,他未必不会尝试再多靠近几步。
但没办法,做他们这一行,最大的忌讳就是在信息还不完整时,为了一时冲动去赌命。
活着把消息带回去,比逞一时之勇重要得多。
那脚夫模样的同伴听完,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