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砖堆像一条凝固的灰色河流,从教堂废墟一直蔓延到水塔西南侧那排被烧焦的法国梧桐树下。郑耀先和宋孝安趴在碎砖的缝隙里,像两条在沙漠中匍匐前进的蛇,身体紧贴地面,每移动一步都要先用手指探一下前方有没有碎玻璃或者松动的瓦片。
哑巴杀手的位置在他们的正前方偏右大约六十米处,那栋两层楼残骸的二楼窗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着嘴的黑色兽眼,什么也看不见,
但郑耀先知道那里面有人。
他能感觉到,
不是第六感,是一种在刀尖上走了太久之后,身体自然产生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那种感觉就像是空气突然变得稠密了一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郑耀先用手势向宋孝安比划了两下:你往左,绕到那栋楼的后门。我从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了郑耀先一眼。他想说“正面太危险”,但郑耀先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宋孝安点了一下头,像一条无声的影子一样,从碎砖堆的左侧滑了出去。
郑耀先独自留在了碎砖堆中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解开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褂,把它从肩膀上褪了下来,然后他把短褂挂在了身旁一截断裂的木桩上,让袖子自然下垂,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蹲着的人的剪影。
诱饵布好了。
他自己则向右平移了大约三米,钻进了一个被炮弹炸出来的浅坑里,整个人蜷缩在坑底,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右手里的勃朗宁手枪,
然后他等着。
远处的炮声已经停了,日军的舰炮似乎完成了今晚的任务。整个闸北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只有风吹过废墟发出的呜咽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耀先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他在用自己当诱饵,赌那个哑巴杀手会先向他这个方向射击。
如果对方不上当,而是选择先撤退,那整个计划就白费了。
第四分钟。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前方传来,
不是枪声,是金属碰触石头的声音,非常轻,轻得像是一只猫踩在了铁片上。普通人绝对听不到,但郑耀先的耳朵在十几年的暗战中已经被训练成了一台精密的声学仪器。
有人在移动。
那个哑巴杀手发现了碎砖堆上挂着的“人影”,正在调整射击角度。
郑耀先屏住了呼吸,把勃朗宁的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食指贴在扳机上,力道精确到可以感受到扳机弹簧的每一丝张力。
“砰!”
一声枪响在夜空中炸开,那颗子弹以极高的精度击中了木桩上挂着的短褂,打穿了衣服下摆,在木桩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豁口。如果那里站着一个人,子弹恰好会穿过腰部。
郑耀先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枪响的瞬间他已经锁定了枪口闪光的位置,勃朗宁在右手中稳定地吐出了一颗子弹,直直地飞向了二楼窗口的右侧边框。
他没有打窗口中央,因为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射手在开枪之后都会立刻缩回掩体。他瞄准的是窗框的石材边缘,子弹击中石头后会产生致命的跳弹和碎石,足以逼迫对方改变位置。
果然,二楼窗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碎石坠落声,然后是一秒钟的沉默。
一秒钟后,第二颗子弹从窗口射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冲着短褂去的,而是冲着郑耀先真正藏身的浅坑,那个哑巴杀手已经判断出了第一颗勃朗宁子弹的来源方向。
子弹擦着郑耀先的右肩掠过,带起了一溜火星和碎布。
郑耀先感到右肩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的大脑在极高速地运转着,对方的反应速度极快,枪法极准,而且能够在黑暗中仅凭一次枪口闪光就锁定射手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中野学校的毕业生,果然名不虚传,
但郑耀先也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开第二枪。相反,他用左手从浅坑的边缘抓起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砖,用力向右方扔了出去。碎砖在四五米外的瓦砾堆上砸出了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宋孝安应该已经绕到了那栋楼的后方。郑耀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宋孝安的行进速度和路线,如果一切顺利,他现在应该正贴着后门的墙壁,等待着进攻的时机。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楼窗口又闪了一下,哑巴杀手本能地对声源方向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右方的瓦砾堆,溅起了一蓬碎石和灰尘,
就在那一闪的光芒中,郑耀先看清了窗口里的人影轮廓,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瘦高身影,左手扶着窗框,右手持枪。他的嘴巴紧闭着,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和上次在纱厂见到的一模一样。
郑耀先抓住了这个不到半秒钟的窗口期,第二枪打了出去。
“砰!”
子弹击中了窗框的石材,弹片和碎石像一把散弹枪一样飞溅进了窗口内部。窗口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不是叫喊,因为那个人不会叫喊,然后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和物体滚落的声音。
打中了,但郑耀先不确定伤了哪里。
他不敢贸然起身追击,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有反击能力。在这种近距离的暗夜交火中,任何一次轻率的暴露都可能是致命的。
远处,水塔方向忽然传来了赵简之的暴喝声和一阵剧烈的打斗声。
“别跑!老子要你的命!”
赵简之动手了。
郑耀先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从浅坑里一跃而起,弯着腰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那栋两层楼的残骸,肩膀上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踹开了一楼的侧门,勃朗宁在前方扫动着,沿着黑漆漆的楼梯向二楼冲去。
楼梯上有血迹,新鲜的,还在往下滴。
冲到二楼的时候,窗口边只剩下一支被丢弃的三八式步枪和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窗户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个被人为撞开的窟窿,破洞通向隔壁那栋已经塌了大半的建筑。
哑巴杀手跑了,
但他受了伤,而且丢了步枪。
郑耀先蹲在血迹旁边看了一眼,血迹的量和溅射方向告诉他,子弹的跳弹碎片击中了对方的手腕或者手掌,伤的是持枪手。
他拾起了地上那支三八式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里只剩了两发子弹。枪管上缠着一小段粗麻绳,用来消除金属反光。
专业。非常专业,
但再专业的杀手,废了持枪手的手腕,也就等于被拔了毒牙。
郑耀先没有追进那个墙洞里。在黑暗中追击一个受伤但依然危险的杀手,是最蠢的做法。他退回了一楼,正要向水塔方向跑去,宋孝安从后门冲了进来。
“六哥!”宋孝安看到他肩膀上的血迹,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郑耀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简之那边动手了,我们过去接应。”
两个人冲出了残楼,沿着围墙的阴影向水塔跑去。跑了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了水塔底部的铁门已经被踹开了,赵简之正拎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国军士兵制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在淌血,双手被铁丝死死地捆在了背后。在他的脚边,散落着一只被摔碎的红色信号灯和一本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的小本子。
“六哥!”赵简之咧嘴笑了,门牙上还沾着点对方的血,“活口,给你抓到了!这狗日的缩在水塔最顶上,差点从窗户跳出去,被我一把薅住了后领子。”
郑耀先走到那个汉奸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大约三十岁的面孔,五官平庸,眼神游移不定,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叫什么名字?”
汉奸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郑耀先松开了他的下巴,站起身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本湿了一角的小本子。
借着宋孝安打火机的微弱火光,他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脸色骤变。
本子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地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闸北和法租界交界地带的每一条主要街道和建筑物。在地图的中央,有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位置,旁边写着三个字:“中央行。”
中央银行上海分行。
“他们校射不仅是为了炸我们的指挥所……”郑耀先把那本笔记本揣进了口袋,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井上的真正目标,是中央银行的黄金储备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