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特务处上海区临时指挥所的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原本是洋楼主人的酒窖,墙壁上还残留着几排空酒架和一面布满蛛网的鹿头标本。现在酒架上摆的不是红酒,而是成箱的弹药和急救包,鹿头的玻璃眼珠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泛着死鱼一样的光泽。
校射汉奸被捆在酒窖中央的一把木椅上,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面,铁丝勒得手腕处已经渗出了血。他的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两只眼睛像受惊的老鼠一样不停地转动。
郑耀先坐在他对面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右肩上缠着一圈宋孝安刚刚帮他包扎好的白色绷带,绷带外面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从汉奸身上搜出来的全部物品:那本标注了中央银行位置的笔记本、一只被摔碎了外壳的红色信号灯、一小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白酒,以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日文纸条。
赵简之站在汉奸身后,手里攥着一根从酒架上拆下来的橡木条,一脸的跃跃欲试。
“六哥,开始吧?”
郑耀先没有理他。他先拿起了那张日文纸条,展开,在煤油灯下仔细看了一遍。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是用标准的日式公文体写的:
“丸山君,今后三日内,重点标定以下三处目标,坐标修正误差需控制在五米以内。任务代号:断金。”
下面列着三组数字,郑耀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用日军标准军事坐标体系标注的经纬度。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三组坐标分别对应:闸北东段的特务处第三情报站(已被摧毁)、法租界边界的某处仓库,以及……中央银行上海分行地下金库的正上方。
他把纸条放下,然后示意赵简之把汉奸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
汉奸猛烈地咳嗽了几下,嘴角流出了一丝带着血的唾沫。他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的眼睛,目光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死硬。
“你叫什么名字?”
汉奸不说话,只是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上干裂的血痂。
“丸山。”郑耀先替他回答了,“日文名字,但你是中国人。口音听着像是苏北的,扬州还是泰州?”
汉奸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嘴巴依然紧闭。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用受伤的右手慢慢地把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张简易的路线图,标注着从中央银行到十六铺码头之间的三个中转点,每个中转点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精确的经纬坐标。
“你的字写得不错。”郑耀先评价道,“尤其是这几组坐标数字,工整得像印刷的一样。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吧?国军哪个部队的?”
汉奸的眼皮跳了一下。
郑耀先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老赵,你出去。”
赵简之愣了一下:“六哥?”
“出去等着。”
赵简之虽然不情愿,但他知道郑耀先审讯的时候不喜欢有太多人在场。他哼了一声,拎着橡木条上了楼梯,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汉奸一眼。
地下室里只剩下了郑耀先、宋孝安和椅子上的汉奸。
郑耀先从桌上拿起了那瓶白酒,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高粱酒。”他说,“不错,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能喝上高粱酒,看来井上大佐对你不薄。”
汉奸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不开口。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郑耀先把酒瓶放回了桌上,然后从腰后抽出了一把薄薄的手术刀。那把刀是他在仁济医院顺手拿的,刀刃只有小指宽,但锋利得可以在皮肤上切出几乎看不见的口子。
他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烤了一下刀刃,然后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我是黄埔军校出来的,学过一点战地急救和人体解剖。你知道人的手上有多少根神经吗?”
汉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二十七根。”郑耀先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一篇课文,“其中有三根叫做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控制着手指的全部运动功能。这三根神经从手腕内侧穿过来,藏在肌腱的下面,位置非常固定。如果用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沿着特定的角度切进去,可以精确地切断其中任何一根,不伤到血管,不会大出血,但疼痛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
“大概相当于把你的手放进沸腾的油锅里,然后慢慢煎。”
汉奸的脸已经白了。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郑耀先继续说,手术刀在指尖慢慢旋转着,“切断了正中神经之后,你的大拇指和食指就永远不能弯曲了。切断了尺神经之后,你的小指和无名指会像两根枯枝一样蜷缩起来,再也伸不直,这种感觉,不是疼一阵子就过去了,而是你这辈子每一秒钟都能感受到的疼。”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汉奸面前,蹲下,用手术刀轻轻挑起了汉奸被铁丝勒出血的手腕。
“从哪根开始?你选。”
汉奸终于崩溃了。
他不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他只是一个被日本人收买的退伍炮兵,一个贪财怕死的普通人。面对赵简之的拳头和橡木棒他或许还能硬撑一阵,但面对这种精确到每一根神经的冰冷叙述,他的心理防线像纸糊的一样碎了。
“我说!我说!别切……求你了,别切……”
郑耀先收回了手术刀,重新坐回了桌子后面。宋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汉奸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交代了。
他叫丸山清,原名王庆生,泰州人,三十二岁,原国军炮兵第八团的一名中士班长。一九三六年退伍后在上海混日子,被特高课的人用五百大洋和一套法租界的公寓收买,接受了三个月的炮兵观测和信号通讯训练。
他的任务代号叫“断金”。
“断金”计划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在淞沪会战期间,利用精确的舰炮打击,摧毁国民政府从上海转移黄金储备的路线。
“井上大佐说……他说中央银行地下金库里有大约三万两黄金,还有大量的外币储备和国际债券。”汉奸的声音在发抖,“国军一旦守不住上海,这些东西肯定要往南京或者重庆转移。转移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是走陆路经沪宁铁路,一条是走水路经黄浦江到长江。井上大佐让我……让我把所有可能经过的桥梁、码头和中转站的坐标全部标出来,等到转移的那天,舰炮齐射,把整条路炸断。”
郑耀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还有呢?”
“还有……”汉奸咽了一口唾沫,“井上大佐说,他在国军的后勤部门里有人。那个人会提前把转移的时间和路线告诉他,精确到几月几号几点钟、走哪条路、用什么车。”
宋孝安猛地抬起头来,和郑耀先对视了一眼。
国军内部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
郑耀先站起身来,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
三万两黄金。那是国民政府抗战最后的家底,是几百万前线将士的军饷、弹药、被服和口粮。如果这批黄金被井上截断在黄浦江底,整个抗战的经济基础都会动摇。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
“老宋,盯着他,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密码本上的所有坐标和联络暗号,全部抄录一份。”
“明白。”
“另外,让密电室立刻给南京总部发一份甲级密电。内容只有一句话:‘断金计划已截获,请速派高级别护卫队接手中央银行黄金转移外围安保。’”
郑耀先走上楼梯,刚推开地下室的门,就看到赵简之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啃压缩饼干。
“六哥,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比想象的要大。”
郑耀先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的密电室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嘀嗒声。一个年轻的电讯员从门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张刚刚抄录的电报纸。
“报告副区长!南京总部特急密电!”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
电报是戴笠亲自拍发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即刻停止一切锄奸任务,全力接手中央银行黄金转移外围安保。此令绝密,不得转报。戴。”
郑耀先看着这封电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看来南京方面也已经意识到了黄金的危机。而戴笠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说明在整个上海,处座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他郑耀先了。
他把电报折好揣进口袋,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出鱼肚白的天际线,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