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用了两个小时找到了阿牛的相好。
那个女人叫阿芳,二十出头,在虹口的一家叫“樱亭”的东洋料理店做服务员。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从苏北逃难来的乡下姑娘,在上海滩靠端盘子讨生活。她认识阿牛是因为阿牛每个礼拜都会去那家料理店吃一碗牛肉乌冬面,时间长了就混熟了。
赵简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料理店的后厨洗碗。
“阿芳,阿牛出事了。”赵简之开门见山,“他被日本人抓了,关在虹口的特高课拘留所里。”
阿芳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别慌。”赵简之按住她的肩膀,“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给阿牛送几个包子进去。”
阿芳愣了一下:“送包子?”
“对,就说是他朋友托你带的,让他吃顿热乎的。拘留所的看守你认不认识?”
阿芳想了想:“二楼的那个胖子我认识,他每天中午都来我们店里吃饭,赊了好几顿账了。”
“那就行。”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大洋,“把这个给那个胖子,让他通融一下。包子我来准备。”
阿芳接过大洋的时候,手在发抖。
“赵大哥,阿牛他……他不会有事吧?”
赵简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的时候,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晚上八点,赵简之回到了据点。
郑耀先已经把包子做好了。
准确地说,是让据点的厨子做了六个猪肉白菜馅的大包子,热气腾腾的,看起来跟街边包子铺卖的一模一样。郑耀先把六个包子排成一排放在桌上,从里面挑出了两个,用筷子在底部戳了一个小洞,然后拿起那个装着氰化钾的玻璃瓶,极其精准地往每个洞里灌入了大约半克白色粉末。
半克氰化钾,足以在三到五分钟之内致死。
他把洞用面皮捏好,确认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以后,把六个包子全部装进了一个油纸包里。有毒的两个被他放在了最上面。
“告诉阿芳,”郑耀先把油纸包递给赵简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包子送到以后,让那个胖看守直接转交给阿牛,不用见面,不用说话,放下东西就走。如果胖子问起来,就说是阿牛的老家亲戚托人带的。”
赵简之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
“六哥……”
“别说了。”郑耀先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阿牛知道的东西太多了。”郑耀先说,“祥生里三号的备用仓库,新闸路的管道入口,还有你的住处。一旦他全交代了,我们整个上海区就完了,不是一个阿牛的问题,是几十个弟兄的问题,是整个上海区存亡的问题。”
赵简之攥紧了油纸包,指甲几乎嵌进了纸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我都知道。”
他转身走了出去。
据点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从他打入特务处到现在,五年了。五年里,他直接或间接送走的人有多少?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叛徒,有些是不得不牺牲的棋子。今天又多了一个。
阿牛,十九岁,跟了赵简之三年,干过跟踪、放哨、接头、送信,不算什么核心成员,但一直都很卖命。上次在十六铺码头的行动里,阿牛被枪声吓得腿软,赵简之踹了他一脚,骂他“孬种”,然后自己冲在前面挡住了子弹。从那以后,阿牛再也没有怂过。
现在,这个再也不怂的十九岁年轻人,即将吃下他的六哥亲手做的毒包子。
郑耀先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
外面是十月底上海的夜风,裹挟着苏州河方向飘过来的硝烟味和焦糊味。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角,那是四行仓库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点上以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举到眼前看了一下。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微弱的萤火虫。
他想起了陆汉卿说过的一句话。
“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怕的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最怕的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当时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
宋孝安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六哥,吃点东西吧。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动。
“放那儿吧。”
宋孝安把面放在了桌上,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六哥,这件事您开始布置的时候,我没有反对,因为我知道,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别的路。”
郑耀先没有接话。
“但我想说,”宋孝安的声音很轻,“这件事以后,赵简之可能会变。他不会背叛您,但他对您的看法会变。以前他觉得您是大哥,以后他会觉得您是神,不是那种令人尊敬的神,而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神。”
郑耀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宋孝安一眼。
“你怕吗?”
宋孝安想了想:“不怕,因为我知道您为什么这样做,但赵简之不知道。他只看到了结果,看不到原因。”
郑耀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看不到就对了。”
晚上十一点,赵简之回来了。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悲痛和愤怒搅和在一起,又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
“送进去了?”郑耀先问。
“送进去了。”赵简之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阿芳把包子交给了那个胖看守,胖子拿走了两块大洋,把包子转给了阿牛。阿芳说,她从门缝里看到阿牛接过包子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赵简之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攥得死紧。
“六哥,阿牛他……他不知道的吧?”
“不知道。”
“那他吃的时候……疼吗?”
郑耀先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疼。”他最终说,“氰化钾的作用是阻断细胞的氧气供应。人会在几分钟之内失去意识,然后心跳停止,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是假话。氰化钾中毒的人在死前会经历剧烈的抽搐和窒息感,但赵简之不需要知道这些。
赵简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他挥了挥手让赵简之去休息,自己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石雕般坐在椅子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撞击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来了。
宋孝安拿着一份从巡捕房线人那里拿到的书写件,脸色复杂地走进了郑耀先的房间。
“六哥,成了。”
郑耀先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都没有喝。
“说。”
特高课拘留所里的那个犯人,在昨天深夜进食后突然暴毙。死因是心脏骤停。特高课的法医检查了尸体以后,判定为“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急性心源性猝死”。
“法医没有检测出毒物?”郑耀先问。
“没有。”宋孝安摇了摇头,“氰化钾的代谢速度极快,而且在尸体中会迅速分解。除非特高课的法医专门对胃内残留物进行特化物检测,否则常规尸检是查不出来的,但以特高课现在的资源紧张程度,他们不太可能为一个普通囚犯的死亡分配那么多检测资源。”
郑耀先终于抿了一口凉茶。
“赵简之呢?”
“在房间里,门关着,从昨晚回来以后就没出来过。”
“让他多睡一会儿。”郑耀先说,“下午开会,重新部署全部据点的警戒方案。祥生里三号的备用仓库立刻清空,新闸路的管道入口也要重新伪装。阿牛知道的所有地点,全部废弃。”
宋孝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井上清一郎收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沉默了大约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对身边的副官说,“一个被我们抓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犯人,居然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毒药送进来,而且送到了犯人的嘴里,而且我们的人一点都没有察觉。”
副官脸色一白:“课长的意思是……”
“传我命令。”井上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把餐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启动‘风暴’计划。我要彻底铲平特务处在法租界的底盘。从今天开始,我的忍耐到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微笑。
郑耀先,你没有让我失望,但接下来的游戏,可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窗外,苏州河对岸的枪声依然在持续。四行仓库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第三天。
而在战场之外的另一个战场上,一场更加残酷的绞杀,正在悄悄拉开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