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清一郎用了三天时间布局。
他坐在虹口特高课总部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红色圆圈的法租界地图。每一个红圈代表一个已被确认的特务处联络点,旁边用工整的日文标注了监控时间和人员出入频率。
副官田中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汇报:“课长,法租界那边的人已经到位了。阿宝带了二十个青帮弟兄,伊万诺夫那边的白俄也来了十五个,都是从哈尔滨跟过来的老枪手,清一色的汤姆逊。”
“巡捕房呢?”井上没有抬头。
“已经安排好了。今晚的巡逻路线已经调整过,霞飞路到贝当路这一段会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足够我们完成全部三个目标的突袭。”
井上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微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怀表,轻轻擦拭了一下表面,放在了桌上。
“今晚十二点整,三处同时动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排一场例行的茶会,“我要让郑耀先知道,他在法租界的日子到头了。”
田中行了一个军礼,转身退了出去。
井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唱片放进了留声机。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缓缓流淌出来,悲怆而阴沉的旋律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跟着节拍轻轻敲击,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的另一头,三号据点的两个外围弟兄正在打牌。一个姓刘的小弟兄躲在窗帘后面抽烟,无意间朝巷子口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对面顶楼的窗户里多了两个人影,那两个人的身形很高大,不像中国人。
“不对劲!”小刘的烟还没来得及扔,一串子弹就穿透了窗户玻璃,把他身后的牙牌桌打得粉碎。另一个弟兄满身是血地从后窗翻了出去,拼死朝天上放了三枪信号枪,然后被从屋顶跟下来的白俄一枪打穿了肩膀,摔倒在巷子里的污水中。
三声信号枪的声音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震得苏州河上的雨水都打起了涟漪。
同一时间,法租界霞飞路。
郑耀先正在据点二楼整理赵简之带回来的新情报,这是一处藏在法式洋楼后面的小院子,从外面看跟普通住户没有任何区别,门口甚至还晾着两件女人的旗袍和几条小孩的裤子。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手指翻动文件的速度丝毫没有放慢。
赵简之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自从阿牛的事情以后,他跟郑耀先说话明显少了很多,眼神里也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六哥,老周截获了一组新的密电,日文的,正在破译。”
“嗯,”郑耀先头也没抬。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我今天下午去找查理督察,想确认一下明天巡捕房的巡逻排班表,但查理那边的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郑耀先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打了三次?”
“三次。座机和他私人那部都试了,全是忙音。”
郑耀先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缓缓靠向椅背。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极其锐利,像是一只突然警觉的猎豹竖起了耳朵。
查理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督察,跟特务处有长期的利益合作关系。这个人贪财好色但绝不蠢,在战时他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因为他随时都可能收到来自公董局的紧急指令。
三次打不通,不是他主动关机,就是有人替他关了机。
“宋孝安呢?”郑耀先突然问。
“在三号据点值夜班。”
“让他立刻把密码本和核心档案从三号据点转移到备用的地下室。”郑耀先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极其果断,“你带两个人,从后门走,走地道。”
赵简之一愣:“六哥,出什么事了?”
“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郑耀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但查理的电话不可能打不通,除非有人故意让他今晚保持沉默。巡捕房如果今晚缺席了某个时段的巡逻,那就意味着有人买通了他们,在那个时段做一些不想被巡捕撞见的事情。”
赵简之的脸色变了。
“风暴?”
“快走。”郑耀先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从柜子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两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又从另一个暗格里摸出了三枚自制的绊发雷。那是用罐头盒、火药和铁钉做成的简易装置,威力有限但在室内近距离足以致命。
他把其中一枚绊发雷用细铁丝绑在了大门的门把手上,另外两枚分别放在了楼梯口和后门的门槛下方。
“六哥,你不走?”赵简之已经背上了装着密码本的帆布包,站在后门口回头看他。
“我断后。”郑耀先把一把勃朗宁插进腰间,另一把握在手里拉开了保险,“你先走,到备用点以后打一个电话到和平饭店前台,让他们转到318房间,响三声挂掉就行。”
“可是……”
“别磨蹭!”郑耀先低声喝道。
赵简之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后院的地道入口。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熄灭了屋里所有的灯。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整个人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手里勃朗宁的枪管反射着窗外路灯的一丝微光。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大门方向来的,而是从巷子两头同时传来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那是枪械在移动中互相磕碰的声音,
至少十五个人,也许更多。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后退了两步,蹲在了楼梯拐角的暗处,枪口对准了大门的方向。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几乎同一瞬间,绑在门把手上的绊发雷被触发,一声沉闷的爆炸在狭小的门厅里炸开。铁钉和碎片像暴雨一样向外喷射,最前面那个踹门的青帮杀手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上半身就被打成了筛子,向后倒了下去,砸在了身后两个人身上。
惨叫声、咒骂声和枪声在同一秒钟内同时响起。
几支汤姆逊冲锋枪开始向屋内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墙壁和家具上,溅起漫天的灰尘和碎屑。弹壳叮叮当当地在地面上弹跳,像是一场失控的金属暴雨。
郑耀先没有还击。他蜷缩在楼梯拐角的混凝土柱后面,数着对方的射击节奏。汤姆逊的弹鼓容量是五十发,全自动射速每分钟六百发,打完一个弹鼓大约需要五秒钟。
五秒钟后,火力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是换弹鼓的间隙。
郑耀先在这个间隙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口连开三枪。每一枪都极其精准,分别击中了三个不同位置的影子。紧接着他翻身滚下楼梯,踩碎了楼梯口第二枚绊发雷旁边的一块木板,然后一个鱼跃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的身体刚刚落地,身后就传来了第二声爆炸。
楼梯口的绊发雷把冲上来的几个白俄雇佣兵炸得七零八落,整层楼的窗户玻璃都被震碎了,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
郑耀先落地后没有停留,一个翻滚站起来就朝后巷深处狂奔,
但他只跑了不到五十米就停了下来。
前方巷子的另一头,也出现了人影。手电筒的白光在雨雾中晃动着,伴随着粗犷的俄语咒骂和上膛的声音。
后路被封死了。
郑耀先退了两步,背靠在巷子里一堵湿漉漉的砖墙上。左边是刚刚爆炸过的安全屋废墟,火焰在雨中噼里啪啦地烧着残余的家具,黑烟混着雨雾弥漫了大半条巷子。右边是一堵三米多高的围墙,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渣,湿滑得根本无法攀爬。前后都是杀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勃朗宁,弹匣里还剩四发子弹。另一把插在后腰的勃朗宁还有七发,一共十一发子弹,对付至少二十个重武装的亡命之徒,每一发都得打在要害上。
前方的白俄已经拉开了散兵线,三个人一组,弯着腰沿着墙根向这边压过来。他们的动作很专业,显然受过正规军事训练,脚步声几乎被雨声完全遮盖,只有偶尔踢到地上碎砖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暴露了位置。领头的那个大胡子白俄端着一挺汤姆逊,枪口上还缠着一圈防雨的油布。
后方的青帮杀手没有那么专业,但胜在人多。七八个人攒在一起,举着短枪和板斧,大大咧咧地朝这边逼来。其中一个穿着长衫的瘦高个冲着郑耀先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姓郑的!弟兄们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是把枪放下,咱们还能谈谈!”
郑耀先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地形,在三秒钟之内做出了判断:右边围墙的根部有一个排水沟的铁栅栏盖板,大约半米见方,如果那下面连通着法租界的排污管网,就是唯一的活路,但要蹲下去撬开盖板,至少需要五秒钟不被射击的窗口。
五秒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腰上的第二把勃朗宁也抽了出来,一手一枪,枪口分别对准前后两个方向。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雨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远处,苏州河方向传来了零星的枪声,那是四行仓库的方向。战场和战场之外的战场,在这个雨夜里同时打响。
雨越下越大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