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萨坡赛路的一间隐秘安全屋内,暗黄的烛光在冷风中微微摇曳,将墙壁上两道人影拉得极长,宛如两条在暗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宋孝安将怀里的冲锋枪靠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的手绘草图平铺在桌面上。他的裤脚上还粘着华界的黄泥,脸上带着几分连续数日踩盘子带来的风尘之色,但那一双眼睛却在烛光下显得分外冷冽。
“六哥,打探清楚了。李士群这回为了在特高课加藤面前挣回面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许纪长住的那栋洋房,原本是法商在华界边缘建的一栋私人别墅。李士群接管后,不仅在院子外围拉了双层通电的铁丝网,还在洋房的所有窗户内侧,全部加装了三毫米厚的防弹铁板。大门白天黑夜都拉得死死的,根本透不出一丝光来。”
宋孝安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红点,用指甲在上面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别墅的四个角楼上,全部布置了交叉火力,特务们手里的轻武器很杂,但清一色都是德制花机关冲锋枪。马路口甚至常年停着一辆装有防盾的哈奇开斯重机枪装甲车。至于洋房内部,李士群调了76号行动大队最精锐的二十个亡命徒,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贴身死守。许纪长连吃饭、喝水,甚至上个厕所,都有人隔着门盯着。我昨天半夜潜过去,差点被他们养的德国狼狗闻出味道,要不是钻进了臭烘烘的泔水沟,就险些回不来了。”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尖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手中的红苹果。苹果皮在锋利的刀尖下被极薄地片了出来,垂下长长的一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折断。他那雕花的银质怀表正静静摆在桌角,表壳上的雷雨水迹已被擦干,但依旧散发着雨夜残留的冰冷质感。
“强攻的胜算有多少?”郑耀先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便饭。
“如果正面硬闯,几乎为零。”宋孝安咬了咬牙,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我带兄弟们反复推演过,除非能调来一个工兵排,用两箱烈性炸药直接把整栋别墅的承重墙炸烂,否则,光是冲破外面的铁丝网和重机枪火网,上海区的兄弟就得折进去大半。况且枪声一响,驻扎在闸北的日本宪兵队在五分钟之内就能赶到现场。六哥,这简直就是个缩进壳里的铁皮王八,我们根本咬不动啊。”
郑耀先停下了手中的刀。那条长长的苹果皮终于在最末端断裂,落在盘子里。他将削好的苹果用刀尖熟练地分切成几瓣,用尖刀扎了一瓣递给宋孝安,然后自己拿了一瓣,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
“戴老板给我们的命令是‘制裁’,不是让我们去和76号在华界拼消耗。上海区在淞沪会战中留下来的这点底子,可不能扔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硬碰硬里。”郑耀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微微冷笑了一声,“孝安,你记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安全的防线。防线往往是从最坚固的地方开裂的,而人性的弱点,就是最致命的裂缝。”
宋孝安接过苹果塞进嘴里,有些疑惑地看着郑耀先:“六哥的意思是……咱们去策反他们内部的特务?”
“不,76号的特务都是李士群用鸦片和重金喂出来的亡命之徒,现在去策反不仅容易泄密,而且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郑耀先转过身,从身后的牛皮纸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绝密档案,“许纪长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能从北洋政府的财政司主事,一直混到南京国民政府的交通部次长,现在又摇身一变当了投靠日本人的政治说客。你觉得他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本领?”
“见风使舵?不要脸皮?”宋孝安试探着问。
“是贪婪,以及极度的自私。”郑耀先冷笑着翻开档案,指着上面一列列暗淡的数字,“他在南京当差时,假借江浙统税和黄河賑灾名义,暗中通过汇丰银行将大笔的赈灾款私吞。日军攻陷南京前夕,他甚至动用特权,将交通部的一批公用黄金直接兑换成了花旗银行的特别本票。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权力,也不是主义,而是这笔能让他后半生在任何地方都过上奢靡生活的真金白银。所以,他虽然投靠了日本人,但他绝不相信日本人,更不会相信李士群这个曾经的小喽啰。他很清楚,如果这笔钱不存进他自己能控制的、有法国人外交庇护的外资银行,他的命就随时可能被李士群或者特高课给黑掉。”
“难怪他在安全屋里整天惶恐不安,原来是在愁他的退路。”宋孝安恍然大悟。
“他虽然怕死,但他更怕这笔黑钱打水漂。在贪婪的人眼里,金钱的安危往往超越了他自己的性命。”郑耀先走到桌前,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本票的示意图,“李士群防得了外面的子弹,但他防不住许纪长内心的贪欲。只要让许纪长知道,有一条绝对安全、不受日本人和76号监控的渠道,能把他的资产洗白转移,李士群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必须得亲自护送他来法租界。”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怀表上。怀表里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那是程真儿多年前的侧影。他们同在法租界,甚至今天在银行柜台前仅隔着一掌宽的格栅,他却只能像对待陌生客户一样,用带着商业铜臭味的腔调和她虚与委蛇。在这样的黑暗岁月里,他不能流露半点软弱,更不能有一次失误。因为一旦走错一步,倒下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深爱的人,以及那面在风雨中苦苦支撑的红色旗帜。
“六哥,那我们在银行周边的接应如何安排?”宋孝安的问话将郑耀先从短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银行侧门的黄包车夫,换上我们的人。对面成衣铺和茶叶店的伙计,明天一早全部换成行动队的眼线。”郑耀先收起怀表,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冷酷,“李士群带人去银行,一定会事先向特高课的加藤汇报。加藤虽然多疑,但昨晚测向车被炸让他对租界失去了掌控。他急于让许纪长完成对租界金融大班的策反,以便从经济上封锁孤岛。所以,加藤非但不会阻止许纪长去存钱,反而会默许,甚至会在银行大楼外暗中部署日特的狙击手和便衣进行接应。”
“那我们在银行内部……”
“谁说我要在光天化日的大厅里动手了?”郑耀先微微一笑,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寒光,“昨天,我以‘周老板’的身份在法国总会和皮埃尔打了一下午网球。那个贪婪的法国佬收了我两万大洋的‘免税红酒贸易回扣’,正愁没有机会报答我。我告诉他,我手里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法郎现汇,急需找一个绝对保密、不受巡捕房和华人买办过问的‘贵宾客户’进行私下拆借。皮埃尔为了从中抽头,已经答应为我在中法汇理银行特批一间享有公董局外交特权的贵宾贵宾室。那间贵宾室建在银行大楼最深处,墙壁是用加厚钢筋水泥浇筑的,大门更是防爆红木,一旦从内部锁死,外界除了用烈性炸药,根本无法强行破开。”
宋孝安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只要许纪长得知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急不可耐地要求去这间贵宾室办业务。而李士群为了讨好他,也会觉得在享有公董局特许、且绝对封闭的贵宾室里,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
“不错。”郑耀先缓缓合上档案,神情再次恢复了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平静,“在他们眼里,那是世界上最坚固的避风港。但在我眼里,那是一座早就挖好了墓碑、只等他自己走进去的密闭棺材。去吧,让兄弟们盯紧汇理银行周边的街道,配合我的安排。记住,动作要隐蔽。既然苍蝇飞不进安全屋,那我们就用这笔巨款当饵,请这只大老鼠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是!六哥,我这就去办!”宋孝安敬佩地立正敬礼,只觉得眼前的郑耀先在智谋的交锋中,早已到了大象无形、降维绞杀的境界。
夜雨仍在疯狂冲刷着法租界的石板路,而一张由人性的贪婪与算计织成的死亡之网,已经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极司菲尔路的安全屋蔓延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