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大舞厅门前,霓虹灯拼成的巨型招牌在细雨中泼洒出大片迷离的粉红与幽蓝色泽,将整条街道都照得波光粼粼。
昂贵的福特轿车缓缓在铺着红地毯的台阶前停下,侍应生立刻撑着巨大的黑伞小跑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郑耀先从车里迈步走下来。他今晚穿了一身极其名贵却又略显张扬的墨绿色羊绒大衣,内里是雪白的手工衬衫,领口上别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领针。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将他平日里那股冷厉的杀伐之气遮掩得干干净净,倒平添了几分南洋巨商的儒雅与挥金如土的狂妄。
“周老板,您可算来了,大桥太君已经在三楼‘玫瑰厅’等了半个钟头了,”百乐门的经理踩着细高跟鞋迎了上来,腰肢款摆,大红的旗袍下摆开叉极高,露出一截白得耀眼的丰腴大腿。
“大桥中佐是贵客,等一会儿是我的罪过,”郑耀先优雅地摘下礼帽递过去,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叠崭新的汇理银行礼券拍在经理那软绵绵的手心里,“今晚给大桥太君点的姑娘,都妥当了?”
“周老板安排的,哪能不妥当?扬州班子最水灵的两个姑娘,刚到上海,连水土都没服呢,就送进包间里了,”经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悄无声息地将礼券塞进抹胸里,在前头引路。
三楼玫瑰厅里,留声机正放着低沉而暧昧的爵士乐。
大桥中佐正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左拥右抱。两名穿着亮片短裙的舞女正用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剥了葡萄,娇笑着往他嘴里送。大桥那肥胖的脸上满是红光,一双手在舞女的大腿和腰际肆无忌惮地游走着,发出一阵粗鲁的笑声。
“大桥兄,周某来迟,自罚三杯!”郑耀先人还没进门,爽朗的笑声便已在包房里响了起来。
大桥中佐推开身边的舞女,撑着沙发站起身,用一口有些蹩脚的汉语大笑道:“哈哈,周老板!我的好朋友!你再不来,这两位美丽的姑娘就要把我这副老骨头给拆了!”
郑耀先脱下大衣递给随行的保镖,快步上前与大桥热烈握手。他朝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并顺手关紧了厚重的隔音橡木门。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两名舞女。
“大桥兄在上海滩指点江山,百忙之中能赏光,是周某的荣幸,”郑耀先从桌上端起一瓶刚开的法国干邑,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这第一杯,预祝咱们下一批军用布匹的走私生意,顺顺利利!”
大桥中佐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他端起杯子碰了碰,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有些叹息地说道:“周老板,走私布匹的事情,最近可能要稍微放一放了。虹口那边的宪兵队管得越来越严,山下那个死脑筋的家伙刚刚接掌了特高课,正在四处抓内鬼。”
“哦?山下大佐新官上任,难道连大桥兄的面子也不给?”郑耀先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毛,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显得从容不迫,“大桥兄掌管着整个上海北站和沪宁线的后勤物资配给,那可是帝国军队的咽喉。山下再狂,还敢查到大桥兄的调度室去?”
这句话显然捧到了大桥中佐的痒处,他得意地哈了一口酒气,冷哼道:“他当然不敢公开查我,但现在铁路线上的车皮极其紧张,所有物资进出都要经过特高课的特级特许证签字。我的周老板,你的那批布匹如果想要运进租界,没有特许证,连火车站的大门都出不去啊。”
“这倒是个麻烦事,”郑耀先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焦虑和烦躁,“实不相瞒,南洋那边的买主催得急,要是这批货这周运不出去,我光是违约金就要赔上这个数。”
说着,郑耀先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万美金?”大桥中佐眼皮跳了跳。
“是十万美金,”郑耀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身旁保镖留下的黑色提皮箱,“这不,我连夜把定金都提出来了,原本是想跟大桥兄今晚把路子彻底定下来。既然现在风声这么紧,那周某也只能认倒霉,去求求别的朋友了。”
大桥中佐的目光在郑耀先按着的那只黑色皮箱上死死定格住。以他对这位“周老板”的了解,这里面装的绝对不是纸钞,而是实打实、黄澄澄的硬通货。
“我的好朋友!周老板,在上海滩,铁路上的事,除了我大桥,没人能帮得了你!”大桥中佐有些急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舞女,俯身凑到郑耀先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过几天,铁路线会有一段非常特别的空档期。”
“空档期?”郑耀先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精光,脸上却依然是一副怀疑的神色,“大桥兄,你别寻我开心。现在日本宪兵连铁轨缝儿都在查,还能有空档?”
“你不懂,这是特高课的绝密,”大桥中佐贪婪地盯着那只皮箱,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些谄媚,“三天后,也就是星期天晚上,特高课会在南线安排一列特殊的‘第六号军列’。到时候,宪兵队和特高课的精锐主力,全都会集中到南线的铁路上执行警戒任务。”
“南线?”郑耀先故作不解地问道。
“对,那是一列钓鱼的假车,里面都是全副武装的帝国的死士,”大桥中佐冷笑了一声,透露出内心的得意,“山下那个蠢货,想用这列假车把军统的游击队和地下党全部引出来消灭掉。所以,那天晚上,北线的防卫会极其空虚,只有一列挂着普通煤炭补给车牌子的真货在跑。我只要在调度表上动个手脚,把你的布匹车皮挂在那列真货的后面,神不知,鬼不觉!”
“大桥兄此言当真?要是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货弄出去,我周某在南洋的商会,以后可就全仰仗大桥兄了,”郑耀先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恰到好处的狂喜与感激。
“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荣誉,从不说谎!”大桥中佐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有些沙哑,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只皮箱。
“不过大桥兄,特高课的新课长山下大佐,听说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郑耀先装作有些担忧地坐回沙发,压低声音道,“万一他在北线的真车上也派了宪兵巡逻,咱们的布匹车皮被他查出来,岂不是要连累大桥兄?”
“山下?哼,那个满脑子只有建功立业的狂热疯子,”大桥中佐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懂什么后勤?他手底下的宪兵加起来才多少人?南线的假车上要装两个小队,沿线还要设卡埋伏,他的兵力早就被抽空了。至于北线,那只是一列运送煤炭和普通给养的货车,特高课的特许证我早就伪造好了,盖的是关东军兵站的印章。山下那帮人在上海滩横行霸道,难道还敢扣留关东军的给养列车不成?”
郑耀先心底冷笑,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崇拜神情:“大桥兄果真是运筹帷幄,连关东军的章都拿得出来。看来我这一万英镑的违约金,是妥妥地省下了。以后每月只要有货,我周某人少不了大桥兄的这一份‘特产’。”
“哈哈!周老板,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做生意!那些少壮派军官整天喊着效忠圣战,却连个热罐头都吃不上。在上海这个销金窟,没有美金和金条,谁给你卖命?”大桥中佐贪婪地拍了拍皮箱,彻底放下了戒备。
郑耀先哈哈大笑,猛地一拍皮箱的锁扣,咔哒一声,皮箱应声盖开。
在昏暗的霓虹光影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二十根金条折射出一种令人炫目的金色光芒,将大桥中佐那张肥脸照得一片通黄。
“大桥兄的荣誉,值这个价,”郑耀先将皮箱缓缓推到大桥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合作愉快。”
“哈哈,合作愉快!周老板,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支那商人!”大桥中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双手颤抖着抚摸上那些冰冷而沉重的金条,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之中。
半个钟头后,郑耀先借口不胜酒力,在大桥中佐的极力挽留下离开了包房。
当他走下百乐门的旋转楼梯时,眼角的金丝眼镜后,那股儒雅的商人市侩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肃杀。
他坐回福特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在前排假装司机的赵简之转过头来,声音低沉地汇报:“六哥,手底下的兄弟已经去过法租界的地下赌场了。法租界青帮的‘小东门’堂口,雷老虎这会儿正聚着那几个亡命徒,等咱们的军火呢。不过,那家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嫌咱们开出的价码空口无凭,还想跟咱们拿乔。”
郑耀先冷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冷冷道:“拿乔?一个地痞无赖,也敢在军统面前要价。去他的堂口,我亲自会会他。”
十分钟后,福特轿车停在了一条幽暗死寂的弄堂口。
小东门堂口内,香烟缭绕。满脸横肉的雷老虎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扎眼的文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在他的面前,摆着两箱刚刚拆封的俄制步枪,枪油味刺鼻。
“赵兄弟,不是我雷老虎不给面子,”雷老虎用一柄雪亮的匕首剔着指甲,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赵简之,“这几条水连珠,都是老掉牙的旧货了,拉大栓都卡壳。你让我们兄弟去劫日本人的军列,就给这几条破枪,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们了?起码得给咱们弄两挺捷克式,再加五千大洋现洋,否则,这活儿兄弟们不接。”
“雷老虎,给你脸了是不是?”赵简之勃然大怒,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勃朗宁枪套上。
堂口周围的十几个青帮打手也齐刷刷地跨前一步,手里攥着砍刀和铁管,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大门被缓缓推开。
郑耀先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金丝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雷老虎面前。
“你就是雷老虎?”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雷老虎斜眼看着郑耀先,语气不善。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化作一道残影,雷老虎甚至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听“砰”的一声爆响!
子弹擦着雷老虎的耳尖飞过,将他身后关公像前摆着的一只精致的紫砂茶壶打得粉碎,残茶和碎瓷溅了他一脸。
雷老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匕首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双腿忍不住微微打颤。这一枪如果偏了两分,他的脑袋这会儿就已经开花了。
“枪老不老,要看在谁手里用,”郑耀先缓缓收回手枪,放在嘴边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眼神冷冽得如同看死人,“枪给你,是让你们去财路上拿命搏。星期天晚上,南线铁路第六号军列,车厢里有三箱金条和特高课走私的五百箱大烟,谁抢到就是谁的。不想要枪,那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雷老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郑耀先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眼睛,他彻底被吓破了胆,急忙从太师椅上滚下来,连声道:“要!要!兄弟们要!周老板,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很好,简之,把军火留下,”郑耀先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堂口,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告诉他们,谁要是敢临阵脱逃,雷老虎的脑袋,就是下一个打碎的茶壶。”
坐回福特轿车,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咱们上海站仓库里那些快要过期的俄制步枪和手榴弹全发下去。告诉他们,星期天晚上,南线铁路是他们唯一的发财机会。”
“六哥,那可是鬼子的假车啊,里面全是刺刀和重机枪,这帮地痞流氓去,不就是送死吗?”赵简之有些不忍地问道。
“不让他们死在南线,我们怎么在北线把三万盒盘尼西林拿回来?”郑耀先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简之,在特工的字典里,没有无辜的炮灰,只有合格的棋子。”
“告诉兄弟们,开始磨刀吧。星期天晚上,上海北站的铁轨,要见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