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夜雾从嘉陵江面一层层漫上来,湿冷黏腻,像是一张浸透了冰水的旧抹布,死死捂在十八梯蜿蜒曲折的青石台阶上。
郑耀先双手插在深灰色的棉袍衣兜里,脚步沉稳,踩着湿滑的青苔一步步走上通往罗家湾的盘山石阶。
他的右手插在兜底,指腹正缓缓摩挲着那一小截被他从石墙砖缝里扣出来的香烟过滤嘴残骸。
烟丝早被手指碾得稀烂,但残存的那股清冽刺鼻的薄荷油味,混杂着高档烤烟的焦香,依然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英国烟草公司专供国民政府少数机关的高级货,而在整个陪都重庆,能把这种“哈德门特制薄荷香烟”当成公费特需品整条批发的,只有一个地方。
中统局本部特务行动处。
郑耀先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眼眸在惨淡的薄雾中深邃如潭。
十分钟后,罗家湾十九号,军统督察处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绿罩台灯散发着幽暗的黄光,将屋内的空气映得有些滞重。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齐公卿正站在窗边擦拭着一支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勃朗宁手枪,赵简之则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酽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机油声,郑耀先推门而入,随手将那顶带雾水的黑色礼帽挂在衣架上。
“六哥!”
赵简之腾地站了起来,几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九龙坡保税库那边兄弟们盯得死死的,毛主任秘书虽然盖了章,但听说回局本部后又悄悄调阅了三遍报损底册,没发现破绽。两部电台出城走得顺当,老孙那边没出岔子吧?”
郑耀先解开棉袍领口的铜扣,没有直接回答赵简之的问题,而是走到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腕一抖,啪嗒一声,将那枚被捏瘪的香烟过滤嘴扔在了玻璃台面上。
“看看这个。”郑耀先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赵简之一愣,伸手抓起那半截烟头,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赵简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凶光暴涨,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操他娘的徐恩曾!哈德门薄荷烟!这是中统行动处副处长贾六那帮狗腿子的独门专供!整个山城,除了贾六那个烟鬼和他的跟班‘瘦猴’,没人抽这带着骚气薄荷味的烂烟!”
站在窗边的齐公卿动作猛地一顿,咔嗒一声推弹上膛,眼神冷若寒冰:“六哥,在哪儿发现的?”
“十八梯。”郑耀先淡淡吐出三个字,端起桌上的冷水抿了一口,“回春堂药铺后门巷口,第三根黄桷树石柱后头。地上还有半枚胶底皮鞋印,烟头刚掐灭不到半分钟,带温,带青烟。”
“反了他徐恩曾的狗胆!!”
赵简之一拳狠狠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乱响,唾沫星子横飞:“中央银行金库的事情委座刚下了手令,朱道亨在罗家湾刑场被打得稀烂,委座明令撤了中统在川黔的所有缉私大权!徐恩曾这条老狗不夹起尾巴装死,居然敢派探子摸到六哥治伤的老药铺后门?六哥,你发句话,我今晚就带特务连一个排,扛着花机关冲进上清寺中统大院,把贾六那个杂种揪出来剁碎了喂嘉陵江的王八!”
“简之,把枪收起来。”齐公卿冷冷开口,语气沉稳,“冲进中统大院?你嫌委座那边的官司还不够大?六哥既然把烟头带回来,心里自然有数。”
赵简之喘着粗气,恨恨地将枪套拍在腰间,胸膛剧烈起伏。
郑耀先点燃了一支香烟,青蓝色的烟雾在台灯光线下缓缓升腾,将他半边脸庞隐入阴影之中。
“他们不是冲着红党去的。”郑耀先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而森然。
赵简之和齐公卿皆是一震。
“六哥,这话怎么说?”赵简之瞪大眼睛。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节奏:“徐恩曾在中统局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想翻盘。朱道亨被枪毙,川黔缉私总站被取缔,中统在西南的财路几乎被军统连根拔除,徐恩曾现在是一只红了眼的饿狼,他做梦都想咬下我郑耀先身上一块肉,到黄山官邸去向委座哭诉翻盘。”
他眼神如利刃般掠过两人的面孔:“他派贾六去摸十八梯,是因为有人闻到了味儿。我们在香港起获的两吨生金顺利押回国库,飞虎队的物资刚到保税库,我郑耀先就在调拨单上划了报损。徐恩曾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眼线,根本不可能知道老孙是谁,更不可能摸到电讯机要的底细,他们只会以己度人,以为我郑耀先借着查抄香港逆产和大营救的由头,私吞了一批金条或者紧俏西药,借着治旧伤的名义,悄悄藏在十八梯的老中医地窖里,当成了私自倒腾外快的暗窟!”
齐公卿眼神一凛,瞬间领悟:“六哥的意思是,中统这是想抓我们的‘经济把柄’?”
“不错。”郑耀先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刀锋般的光芒,“他们以为抓住了六哥私吞国库生金、贪污战备物资的铁证。在徐恩曾眼里,只要能从回春堂地窖里翻出几箱黄金或者违禁药品,他就能连夜告到侍从室,翻过身来把我们军统扣上通敌走私、中饱私囊的大帽子!”
赵简之听得后背一阵发寒,随即咬牙切齿道:“六哥,那回春堂老陆那边……万一中统那帮杂碎硬闯,老陆是个文弱郎中,万一受了惊吓……”
“老陆受不了惊吓。”郑耀先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威严,“回春堂是我调理当年枪伤的地方,老陆的针灸救过我的命。在山城,敢动我郑耀先的救命郎中,就是动我军统督察处的咽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壁上的山城防御地图前,修长的手指重重按在十八梯的标志上。
“简之。”
“在!”
“传我的手令,从特务连挑三十个身手最硬、嘴巴最紧的老弟兄,卸掉军装,换上挑夫和苦力的破棉袄。今晚子夜之前,把十八梯下半城通往较场口、储奇门、望龙门的三条暗巷,全给我无声无息地卡死。”
郑耀先眼中杀机毕露:“记住,只许进,不许出。看见中统的人进巷子,不要拦,放他们进去。老子要让他们自己把脖子,老老实实伸进这根绞索里!”
“是!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赵简之抱拳低吼,满脸狰狞杀意。
“公卿。”
“六哥吩咐。”
“去把两路口靶场那两支带蔡司高倍瞄准镜的德制毛瑟猎枪提出来,占领回春堂对面酱园二楼的阁楼暗窗。一旦动手,切断十八梯所有的公用电话线,谁敢往外跑,直接打烂脚踝骨。”
“明白。”齐公卿冷峻应道。
郑耀先整理了一下呢大衣的翻领,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戏谑:“走,备车。”
赵简之一愣:“六哥,你现在还要去十八梯?”
“去,为什么不去?”郑耀先拉开门,眼神如寒夜流星,“戏台子都搭好了,正角要是不登场,躲在黄桷树后头的‘瘦猴’,怎么敢回去给他主子报信?去把督察处的吉普车开出来,警报器给我拉得响一点,老子就是要让整个十八梯的人都知道,军统六哥今晚旧伤复发,去药铺针灸排毒!”
……
深夜十一点半,十八梯。
刺耳的军用吉普车警报声撕裂了山城深夜的死寂,两道雪白刺眼的远光灯柱劈开浓浓的江雾,一路顺着陡峭的青石板路颠簸而下,最后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回春堂药铺门前。
车门推开,郑耀先一身笔挺的少将呢大衣,领口微敞,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文明棍,脸色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与苍白,在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护卫下,大步跨入药铺大门。
在药铺斜对面一处废弃裁缝铺的破阁楼顶上,半块瓦片悄悄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名穿着黑色短打、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薄荷烟的精瘦汉子,正死死举着望远镜,两只鼠眼泛着贪婪的血光。
“猴哥,真是军统六哥!”旁边一个小特务压低声音,兴奋得直抖,“这么晚还带着警卫亲自下十八梯,你看他手里拎着的皮箱子,沉甸甸的,绝对是香港运回来的金条或者私运的硬通货!”
“妈的,徐局长料得一点都没错!”
被称作瘦猴的探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角肌肉剧烈抽搐:“前两天保税库少划红杠,今晚郑耀先就鬼鬼祟祟摸进药铺!这小破药铺地窖里,准是郑耀先私设的黑金库!快,从后巷翻出去,报告贾副处长!就说大鱼已经入网,带齐弟兄和封条,连夜抄了回春堂!这一次,咱们行动处要把军统的皮剥下来当垫褥!!”
“是!”
黑影如狸猫般从屋顶滑落,飞速消失在黑夜中。
而此时的回春堂后堂暗室内,弥漫着浓郁的当归与艾草香气。
油灯如豆,映照着两道平静如水的人影。
陆汉卿手中捏着一根三寸长针,稳稳落在郑耀先肩头的穴位上,耳廓却微微侧向窗外,低声道:“外头的人撤了,去报信了。”
“走了一个,巷口还留了两个放哨的暗桩。”郑耀先闭着眼,靠在竹椅上,声音极低,“老陆,中统贾六带队,最多半个钟头,三十条疯狗就会砸门。”
陆汉卿手指极微地颤了一下,但神色依旧镇定自若:“他们冲着地窖来的?”
“冲着黄金和黑市西药来的。”郑耀先睁开眼,目光冷彻透骨,“徐恩曾被我打断了脊梁骨,现在狗急跳墙。他们做梦都想搜出我郑耀先通敌贪腐的赃物。这里不能留任何隐患。”
陆汉卿点了点头,迅速走到后堂药柜后方的一处暗墙前。
他伸手探入药格最深处,逆时针转动了半圈铜环。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括摩擦声,药柜下方的一块青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口黑洞洞的垂直烟道。
烟道内壁光滑干燥,直通向十八梯地势更低的隔壁荒废酱园。
陆汉卿手脚麻利地从地窖暗格中取出两个铁皮药箱,里面装着的正是《伤寒杂病论》密码母本、延安来电的蜡纸存根,以及刚刚交接完成的秘密交通线联络簿。
“顺着这根烟道滑下去,就是酱园干涸枯井的夹墙,我在那里砌了双层青石暗格,里头垫了三层生石灰防潮。”陆汉卿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将两只铁皮箱扣好锁扣,顺着吊索缓缓送入烟道深处。
轰隆一声轻响,青石板严丝合缝地复位,药渣与尘土轻轻一抹,再无半分破绽。
如今的回春堂地窖里,只剩下了八十口贴着军统战备封条的重型药材箱,里面装满了清一色的止血金银花、白药三七以及侍从室特批的抗伤中草药。
“好了。”陆汉卿长舒一口气,净了手,重新拿起银针,坐在郑耀先身旁,“就算徐恩曾亲自带人把这青石地砖全掘了,这里也只有治病救人的老中医,和军统少将调理伤病的药材。”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穿上厚重的将官呢大衣,一颗颗扣好冰冷的铜扣。
他走到桌前,端起紫砂茶壶,不疾不徐地为自己倒了一盏滚烫的苦丁茶。
茶香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油灯下盘旋。
郑耀先静静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文明棍的纯银雕花手柄上,目光穿过青花布门帘,冷冷投向前堂的大门。
长夜寂寂,山城浓雾翻滚。
滴答,滴答。
桌上的黄铜座钟发条一下下跳动着,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
蓦地!
啪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撕裂了长街的宁静!
回春堂药铺临街的木质排门,伴随着一阵凶狠野蛮的踹击与铁撬棍的巨响,轰然倒塌!
碎木屑漫天飞溅,数十道杂乱狂暴的皮鞋声如同溃堤的浊流,伴随着子弹上膛的咔咔脆响,汹涌地冲破浓雾,蛮横无比地砸进了回春堂的大堂之中!
长街尽头,一道阴鸷狂妄的狞笑声在大雾里回荡开来:
“中统局本部办案!把药铺前后门全给我焊死!连人带金条,谁敢反抗,就地格杀勿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