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石阶陡峭阴冷,弥漫着浓重的湿气与陈年草药混合的苦涩味。
贾六像条半死不活的死狗,被赵简之一把从台阶上推搡下来,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湿泥地上,痛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
“叫唤个屁!睁大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
赵简之冷笑一声,大皮靴踩在贾六的肩胛骨上,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十几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地窖深处来回扫射,将原本昏暗幽闭的地窖照耀得如同白昼。
贾六颤抖着抬起那张沾满烂泥和血迹的脸,顺着光柱往前望去。
没有预想中金光闪闪的国库生铅黄金。
更没有整箱整箱印着英文标志的美军盘尼西林。
地窖那堵夯土厚墙下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十只深绿色的军用柳木大箱!
每只箱子长约四尺,厚重结实,四周全用粗麻绳打着死结,箱体两侧还用黑漆端端正正喷涂着最高统帅部后方勤务部的战备物资代号。
而在最中央那只最为高大的木箱正上方,赫然贴着一张三尺长、两尺宽、白绫托底的烫金封条!
封条正中间,用殷红如血的朱砂大印,赫然盖着十二个令人神魂皆颤的篆体大字:
“最高统帅部机要侍从室督造”!
在大印的右侧,还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小楷朱批:特级战备急救药物调运专用,沿途军警哨卡即行免检放行,敢有阻挠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那团朱砂红印在雪白的手电筒强光照射下,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贾六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软绵绵地瘫倒在烂泥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磕碰,发出咯咯咯的脆响。
“侍……侍从室朱批?!”
跟在后头被军统卫兵押解下来的瘦猴,更是吓得两眼一黑,扑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昏死了过去。
踏,踏,踏。
郑耀先披着那件深绿呢子将官大衣,缓步自石阶走下,脚下的马靴底磕在石阶上,发出清晰有力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地窖内回荡。
陆汉卿则垂手跟在后侧三步远的地方,面色如常,目光平静似水。
“简之,打开。”
郑耀先站在木箱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朱砂封条的边缘,声音冰冷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是!六哥!”
赵简之拔出腰间的军用刺刀,反手一挑,崩断了麻绳,紧接着粗暴地将刺刀插进木箱缝隙,双臂发力,嘎巴一声硬生生撬开了箱盖!
厚重的木箱盖翻落在一旁。
防潮油纸被一把扯开,浓郁扑鼻的药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地窖!
里面哪里是什么黄金走私?分明是密密麻麻码放整齐的川白芷、生川穹、云南血竭,以及用牛皮纸严密包裹的止血生肌散!全都是前线抗击日寇大轰炸和阵地战急需的保命急救中药材!
“贾六,这就是你嘴里那两吨香港走私回渝的国库生金?”
郑耀先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贾六,嘴角浮起一抹森寒刺骨的冷笑:“这就是徐恩曾徐局长带人深夜破门、要缉拿的走私黑货?”
贾六浑身抖若筛糠,眼泪鼻涕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淌,他用那只没脱臼的手拼命抓着地面的烂泥,连连磕头:“郑长官!六哥!饶命啊!卑职该死!卑职瞎了狗眼!这是委座侍从室的免检军药,借卑职一万个胆子,卑职也绝不敢动啊!”
“借你一万个胆子?”
郑耀先冷哼一声,眼神骤然如鹰隼般凌厉,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贾六整个人被抽得在半空中横翻了半圈,满嘴带血的碎牙伴随着血沫狂喷而出,重重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抗战打到今天,前线将士流血牺牲,后方大轰炸遍地死伤!委员长亲自下令,从川蜀深山抢运药材,充实战备药库!”
郑耀先一步步逼近,语气如雷霆滚滚:“这批药材,是侍从室点名由我们军统督察处亲自过问、暗中调拨的绝密战储!老中医陆汉卿受老子亲信委托,在地窖代为烘焙防霉,你徐恩曾手下的中统行动处,竟然敢借查走私为名,擅闯军事禁地,图谋毁损战时最高统帅部的救命急药!”
说到这里,郑耀先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贾六的领口,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贾副处长,你说,你们中统今晚这出戏,到底是想查走私,还是通敌叛国,想替日本人断了我抗日将士的救伤根本?!”
这一顶通敌叛国的弥天大帽扣下来,贾六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一片温热,刺鼻的尿骚味瞬间在地窖里弥漫开来。
“没有!绝对没有通敌啊六哥!”贾六哭得撕心裂肺,“都是徐局长……是徐局长说军统在十八梯有大油水,说抓了人就能逼戴老板在缉私卡哨上退让……卑职就是个跑腿当差的狗啊六哥!”
“跑腿当差的狗?”
齐公卿在一旁冷冷一笑,扬了扬手里刚才从贾六皮包夹层搜出来的那张黄麻纸底单:“贾处长,那你在南岸货栈私自倒卖三百箱金鸡纳霜给黑市药贩子,每箱吃回扣三千块大洋,这也是徐局长替你跑腿办的?”
贾六听到金鸡纳霜四个字,整张脸瞬间死灰一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全部套上黑头套!”
郑耀先眼神冰冷,断然挥手:“塞上嘴,戴上手铐脚镣!从后门押上闷罐卡车,连夜押往罗家湾军统局本部水牢大厅!”
“是!!”
赵简之狞笑一声,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抓起黑麻袋狠狠套在贾六脑袋上,粗暴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押着其余面如死灰的中统特务朝外拖去。
郑耀先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阴影处的陆汉卿。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交,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动。
郑耀先微微颔首,整了整大衣的翻领,大步朝地窖出口走去。陆汉卿神色沉静,只是默默目送着那道修长的军装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夜色深沉,雨丝如帘。
两辆没有任何军统番号标记的墨绿色军用卡车,碾过十八梯湿滑泥泞的石板路,一路呼啸着冲入罗家湾军统局本部的黑色铁栅大门。
军统局本部地下水牢审讯大厅。
阴森刺骨的地下室里,铁链碰撞声与水滴滴落的嘀嗒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与陈年血腥气。
水牢正中央的大铁柱上,贾六被粗铁链扒得精光,双臂高高吊起,悬在半人深的发臭冰水池上方。
赵简之赤裸着上身,露出浑身如花岗岩般鼓胀的肌肉,手里握着一根浸透了特制浓盐水的生牛皮鞭,在空中随手一抖。
啪!!
空气中炸响一声清脆惊悚的撕裂爆鸣!
“贾副处长,中统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今晚就让咱军统的弟兄,给你好好松松皮!”
赵简之狞笑着,甚至不需要郑耀先吩咐,抡圆了胳膊,手中皮鞭如毒蛇般狠狠抽在贾六胸口!
啪!啪!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审讯室里炸裂,贾六身上立刻浮现出三道深可见骨的紫黑血痕!
“啊!!”
贾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浑身剧烈抽搐,双腿在冰水里拼命蹬踹。
“停。”
端坐在审讯桌后的郑耀先抬了抬手。
他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审讯纸,旁边放着一盒三五牌香烟、一只刚盛满热水的白瓷茶缸,以及那张从贾六公文包里搜出来的金鸡纳霜出库底单。
赵简之立刻收住皮鞭,退到一旁,虎视眈眈地瞪着吊在半空的贾六。
郑耀先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袅袅青烟在昏暗的审讯灯光下升腾而起。
“贾六,你跟着徐恩曾干了六年。”
郑耀先神情平静,声音平缓得像是在与老友闲聊:“中统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你以为你咬紧牙关不开口,徐恩曾明天一早就会带人来罗家湾救你?”
贾六满头虚汗,皮开肉绽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咬破了皮,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池里。
“老子告诉你徐恩曾现在在干什么。”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眼神里透出一抹令人绝望的残忍:“徐恩曾现在正在他的洋楼里喝着热咖啡,等着你把‘军统走私生金’的供词送上去。但他只要知道你在回春堂地窖撞上了侍从室的朱批封条……你猜,他是会保你,还是会连夜派杀手在水牢里把你灭口,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你这只死狗身上?”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贾六心头仅存的侥幸!
徐恩曾的为人刻薄寡恩、翻脸无情,在中统内部是出了名的。一旦牵扯到最高统帅部侍从室,徐恩曾为了自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贾六当成替罪羊推出去顶雷!
“公卿。”郑耀先看了一眼身旁的齐公卿。
齐公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那张出库底单拍在贾六血肉模糊的胸口前:“贾处长,这上面中统物资调配处的大印,还有你贾六的私章,清清楚楚。私倒军需特药,依战时惩治汉奸走私条例,枪毙十次都够了。六哥仁慈,给你指一条活路。”
“招……卑职招……卑职全都招!!”
贾六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眼泪与血水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六哥饶命!不要杀我!我都交代!”
赵简之走上前,一把将吊着贾六的铁链放下半截,将他按在审讯椅上。
齐公卿递过毛笔和朱砂印泥。
“说。”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冷冷吐出一个字。
贾六颤抖着抓起毛笔,结结巴巴地招供道:“是……是徐局长的主意!徐局长嫌军统霸占了西南所有江防要塞,中统捞不到油水。听说十八梯的回春堂经常有带枪的军统卫士出入,徐局长便断定那是军统在市区的秘密钱庄和黑货中转点……他命卑职亲自带队,务必抓现行,起获赃款,借此逼戴老板交出巴南和江北的八个私卡!”
“那私倒金鸡纳霜呢?”齐公卿喝问道。
“那……那也是徐局长默许的!”
贾六痛哭流涕,豁出去般嘶喊道:“徐局长的小舅子在南岸开了两家药材行,从香港和缅甸走私进来的金鸡纳霜,三分之二都被我们私下截留,高价倒卖给了川东的黑市商行!负责在两江水运接货、藏匿走私西药的,是青帮在江面上的大头目,外号叫‘水阎王’!所有的分红账册,都由‘水阎王’亲自保管!”
水阎王!
齐公卿和赵简之对视一眼,眼神中俱闪过一丝异色。
“写下来。”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每一个字,每一笔账,徐恩曾是如何授意你破门的,以及那个‘水阎王’在江北的接头地点,全给老子一清二楚地写在供状上!”
“是……是!卑职马上写,马上写!”
贾六颤抖着手,在审讯纸上疯狂运笔,不多时,整整三页写满中统内幕与走私铁证的血供状便落了墨。
贾六颤抖着用那根血肉模糊的大拇指,在三张纸的每一处签字画押处,重重按下了殷红的血手印!
齐公卿拿起血供状,吹干墨迹,恭敬地递到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接过供状,目光冷厉地扫视了一遍。
上面的证词字字诛心,不仅将贾六今夜擅闯民居、意图破坏战备急药的罪行坐实,更将徐恩曾私设黑卡、包庇亲属倒卖抗疟特药的黑料揭了个底朝天!
窗外,原本漆黑如墨的夜色悄然褪去,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顺着水牢高处的铁栅气窗斜斜照射进来,洒在郑耀先挺拔峻拔的身躯上。
郑耀先把玩着那叠沾满鲜血与朱砂印泥的供状,随手将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冷笑。
他霍然站起身,将血供状往赵简之宽阔坚实的胸膛上一拍!
“备车!”
郑耀先迈开大步朝水牢铁门外走去,冰冷洪亮的声音在廊道内激荡作响:
“去上清寺中统局本部!徐局长等了他家贾副处长一整夜,也该急坏了,我亲自去给他送一份开门大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