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文华阁,沈回又去了一趟瓷器铺子,挑了一套青瓷茶具。
茶壶一把,茶杯六只,胎薄釉润,色如青玉,扣之有金石声。
大师兄素日里爱喝茶,这套茶具虽不是什么古董名窑出来的,但胜在做工精细,日常用着正好。
最后他又去了一趟酒铺,打了几斤好酒,让店家装进两只陶罐里,用泥封了口。
待这些东西一一置办妥当,沈回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
转身回到柳巷街,刚走到书斋门口,便见街对面一扇朱漆门扉忽然开了,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门里款步走出。
她身量纤细,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
沈回看着她穿过街面,径自进了香雪书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小楼的门楣。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望月楼。
沈回眉头一挑。
“白大家这业务挺广啊,不愧是高端会所。”
他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推门进了书斋。
书斋里,老板正仔细观瞧着手里的书册。
而那女子则站在柜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恰好与沈回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那女子像是认出了他,微微一怔,随即抬起袖子遮住了半边脸,掀开后堂的帘子便闪了进去。
可沈回还是看见了,那女子正是那日在书斋后堂抄书的少女。
他面不改色地走到柜台前。
老板已经将那本《玉狐魂》用纸包好了,双手递过来,脸上挂着几分歉意的笑:
“让道长久等了。”
沈回摇了摇头,接过老板递来的书付了钱。
出门时,陆欢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伸手指着对面的那栋楼:
“那是什么地方?”
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楼前挂着两盏红灯笼,虽是白日里并未点灯,但那灯笼绸面上绣的并蒂莲花却瞧得分明。
楼上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瞧见里面垂着的珠帘和纱幔,随风轻轻晃动。
沈回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
陆欢又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那是……”沈回斟酌了一下措辞,“听曲的地方。”
“听曲?”
“嗯。”沈回收回目光,牵起陆欢的手往外走,“有人弹琴,有人唱曲,有人听曲。听完了给钱。”
陆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望月楼,这才小跑着跟上沈回的步子。
出了柳巷街一路往南,城门口的空地上果然停着几匹骡马。
沈回上前打听了一番,原来这是准备走博南道前往身毒的一个商队。
说是商队,其实也不过七八个人,驮货的全靠骡子,只有一辆破旧的板车,载着些杂七杂八的箱笼。
沈回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这几人本不是一路的。
他们不过是因为听说博南道近来不太平,猫儿岭那伙土匪闹得很凶,这才临时结伴凑到了一处,期望彼此能有个照应。
沈回说明了来意,想跟着商队一起走,到了岔路口便自行分开。
几人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戴观音兜的小丫头,倒是没有出言拒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
那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怀里抱着一柄长刀,身穿灰袍,袖口处覆着一层乌黑泛亮的油光,身上的味道也不太好闻。
他坐在石墩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煞气,让沈回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人是商队凑钱雇来的护卫,专门护送他们走这一段博南道的。
沈回点了点头,爽快地说:“多少钱,到了地方贫道也出一份。”
此话一出,几个行商的态度顿时热络了不少,大约是觉得多了个人分摊花销。
况且沈回是个道士。
行走江湖的都知道,僧道尼姑之流,多半都有些独特的本事。
若是路上遇到山精野怪或是邪祟鬼魅,有他们在便多一分保障。
另外沈回虽然身量高大,却并不如何壮硕,说话也和气,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人。
于是一行人便算凑齐了。
沈回将陆欢抱到那辆破旧的板车上,让她坐在一堆捆着粗麻绳的货物中间。
小丫头倒是听话,乖乖地坐好,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晃悠悠的。
城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赶早市的、出城投亲的、挑担子贩货的,络绎不绝。
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了一竿子高,晨雾彻底散尽,天光大亮。
商队的人检查了一遍骡马的缰绳和驮架,确认没有松脱的,便一个接一个地起了程。
城墙在身后慢慢地矮下去,城门洞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窟窿,再一拐弯,便看不见了。
沈回走在板车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那几个行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陆欢坐在车上,起初还睁着眼睛左看右看,对路边的野花和天上飞的鸟雀都新鲜得很,没过多久便犯起困来,最后歪在货物中睡着了。
那几个行商聊的,都是博南道上的一路艰辛。
其中一个姓马的中年汉子,常年跑这条道贩茶叶,说起来便是满肚子的苦水。
先从兰津渡讲起,说那里大江滔滔,水势湍急,原先用来渡河的藤篾桥年久失修,风吹雨打早已腐朽得不能再走。
沈回问:“那现在怎么过江?”
“竹索溜筒。”
马老哥嘬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他眯着眼睛道:“两岸拉根竹索,人绑在竹筒上,往下一溜便过去了。人是能过去,可骡马怎么办?货物怎么办?每回走到那里都要愁死人。有一回我眼睁睁看着一匹骡子蹄下打滑,连货带牲口翻进了江里,泡都没冒一个就没了。”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口道:“听说从前倒是有摆渡的船家,后来闹妖怪,船家也不敢下水了。”
“妖怪?”沈回看了那年轻汉子一眼。
“可不是嘛,”马老哥接回话头,“兰津渡那一段江面,水底下不干净。往来落水的客商多了,便养出了一些妖物异种。”
“那黑影此船还大,一个大活人可能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旁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