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滩镇不算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年头久了,被车轮和马蹄磨得油光水滑。
镇子依着一道浅河,河对岸便是层层叠叠的青山,瞧着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可这份清净,近来被搅了个干净。
沈回是傍晚时分到的。
远远便望见镇子入口处设了一道栅栏,几个挎刀的汉子懒洋洋地靠在栅栏旁,见有人来,便伸手一拦。
“进镇先交侠义金。”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腮上长着一颗大黑痣,乍一看好似贴着一块膏药。
“侠义金?”沈回有些疑惑。
“就是过路费,一人十个铜板。”
另一人坐在栅栏后的条凳上开口。
他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正拿草帽扇风。
沈回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贵镇叫什么名字?”
“石滩县。”
那汉子把茶碗里的残茶往地上一泼,又续了些新的,随口道:
“不过这‘县’字如今也不大用得上了。县太爷月前就死了,衙门也空了,如今这里归我们陈大侠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沈回见他这般神色,便顺着问了句:
“陈大侠?”
那汉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
“外乡来的,不知道也不奇怪。我跟你说,我们陈大侠那是真正的英雄好汉,专替穷人出头。谁家被恶霸欺辱了,他便去讨个公道。”
“讨公道?”沈回挑了挑眉。
“杀。”
那汉子伸出大拇指,在脖子上一划:
“恶霸强抢民女,便杀了恶霸。豪强霸占田地,便杀了豪强。衙门里头那个贪官,贪了多少年的银子,陈大侠二话不说,一剑便把他脑袋削了下来。你说,这是不是替天行道?”
沈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他的目光越过栅栏,望向镇子里面。
镇子的街道倒也干净,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看起来倒是比寻常的偏远小镇要热闹几分。
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从怀中掏出十枚铜板,搁在桌上。
那汉子低头数了数,又抬头看了看陆欢,下巴一扬:“她也要交。”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又数了十枚出来。
铜板落在桌面上,叮当几声脆响。
那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朝镇子里一挥手:
“进去吧。陈大侠说了,咱们这石滩县,来的都是客。”
沈回领着陆欢穿过栅栏,沿着镇子的主街往里走。
陆欢进了镇子才小声问:“什么是过路费?”
沈回没有答话,倒是路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听见了,压低嗓子接了一句:
“就是买路钱。只不过如今这儿不叫买路钱,叫‘侠义金’。人家说了,这是替天行道、保境安民,收点银子天经地义。”
老汉说着叹了口气,又不说话了。
沈回也不追问。
天要黑了,他只想着寻个地方住下,再弄些吃食。至于这镇子上那群行侠仗义的侠客,他并不如何在意。
街上的铺子逐渐上了门板,只有一两家还亮着灯。
街角的暗处蹲着几个闲汉,嘴里叼着草茎,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黏在他背后,一路跟了老远。
陆欢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这里的人……看人的样子好怪。”
沈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别管他们。”
他寻了一家门面尚算齐整的客栈,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两鬓斑白,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见沈回进门,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玄色道袍上停了停,然后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
沈回将几粒碎银子搁在柜台上,“上一桌饭菜,再替贫道备些酒肉,明日一早带走。”
掌柜收了银子,手脚麻利地替他开了房,又吩咐后厨炒了几个热菜端上来。
菜是家常的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碟炒鸡蛋,一碗豆腐汤,胜在热乎。
沈回吃了几口,觉得味道尚可,便往九窍阴葫里也送了些进去。
窗外便是那条主街。
暮色里,几个挎刀的汉子从街那头走过来,说说笑笑,靴子踩在石板上咯噔作响。
街边的摊贩见了他们,纷纷低下头去,假装忙着收拾东西。
沈回看在眼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陆欢从碗沿上抬起眼,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小声问:“他们是坏人吗?”
沈回放下茶杯:“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挎刀?”
“挎刀的不一定是坏人,不挎刀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沈回说:“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陆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扒了两口饭。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沈回起来洗漱停当,下楼时掌柜已经备好了干粮,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搁在柜台上。
他道了声谢,将干粮收入翡翠葫芦,便带着陆欢出了客栈。
镇子的早市倒是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若不是昨夜听说了那些事,这里瞧着倒真像一处太平小镇。
陆欢跟在沈回身后,一手攥着他的衣角,一双眼珠子却四下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沈回在一家铺子前买了两斤柿饼,又买了几块饴糖,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
陆欢也听见了,踮着脚尖往那边张望。
只见一个侠客打扮的人,穿着一件对襟英雄氅,前襟敞着,露出黑黝黝的胸毛,正带着三五个地痞模样的随从,在集市上晃荡。
他腰间挂着一柄阔剑,走路时故意晃着膀子,剑鞘便一下下拍在腿上,哐啷哐啷地响。
这人看起来像大侠,但恐怕也就只是看起来“像”了。
集市一角,有个年轻小贩正指着一个老妪的鼻子骂。
那白发老妪牵着个七八岁的男童,哆哆嗦嗦地缩在人群边上,脚边搁着一只竹篮,看着便十分寒酸。
她手里攥着几枚铜板,攥得指节发白,也不知道是想递出去还是想收起来。
那小贩说自己在这儿卖了三年菜,这位置便是他的,老妪今日占了他的地,须得让出来,还得赔他二十文钱。
老妪不住地作揖,说自己是头一回来镇上卖东西,实在不懂规矩,求小贩宽限宽限。
小贩哪里肯依,一脚踢翻老妪的篮子,针头线脑滚了一地。
那大侠模样的人瞧见了这一幕,大步走过去,一把扳过那小贩的肩头,抬手便是一串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声响在集市上传出老远,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小贩被打得满嘴是血,两颗牙从嘴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弹。
他捂着脸,又疼又懵,眼泪都下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哎呦……你凭什么打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