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爷主持公道。”
大侠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这时孙二娘正站在一旁,她方才付了钱,菜却没拿到手,心里很不痛快:
“大侠,您主持公道我无话可说。可您看,我的钱已经给了他们,菜却全被您的人拿走了。我包子铺明儿个还等着开张呢,您看这……”
大侠转过身,顺势伸手在她臀上摸了一把,嬉皮笑脸道:
“二娘莫急,这菜是百姓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到铺子里去。”
孙二娘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泼辣,当即把脸一沉,往后跳开一步,指着大侠的鼻子道:
“钱是我付的,你凭什么把菜拿走?你摸我一把也就算了,老娘不跟你计较,可那菜你得给我留下!”
大侠先是一愣,大约没想到有人敢当众顶撞他,当即咧嘴一笑。
“你付的钱?”
陈大侠盯着她看了两息,把脑袋凑到她跟前:
“真是你付的钱吗?”
孙二娘脸色变了。
她虽然泼辣,可到底只是个寻常妇人,对方是连县官都敢杀的煞星。
她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颤声问了一句:
“你……你这和恶霸有什么区别?”
大侠闻言,仰头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百姓,朗声说道:
“当然有区别,区别就在于,洒家杀人,算是‘替天行道’。”
这话说得意气风发,理直气壮。
他说着环顾四周,目光从围观的人群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往后退,往两边散。
然后他猛地把脸一沉,忽然暴喝一声: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集市上的人群霎时间作鸟兽散。
卖菜的扛起担子就跑,买菜的低着头疾走,连路边趴着的一条黄狗都夹着尾巴溜了。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早市,不过几息的工夫便散了个干净。
只余下两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陈大侠看见这个白发道士领着一个小丫头,直挺挺地杵在路当中,与四周仓皇散去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目相对。
陈大侠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满街的人都散了,偏这一个不走,这就是不给面子。
他大步走上前来,身后几个随从也呼啦啦地跟了上来,一个个拿眼瞪着沈回。
有人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有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回身上那件衣裳,大约是在估摸这道士身上能刮出几两油水。
大侠站到沈回面前,低头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小女娃,然后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个道士。
白发。道袍。气度从容。
大侠心里微微犯起了嘀咕。
他虽是个草莽人物,可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眼前这道士通身的气派,和镇子上那些泥腿子截然不同,瞧着倒像是哪里出来的大人物。
可他转念一想,不是普通人又如何?
这石滩县如今便是他的天下,莫说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便是朝廷派了钦差来,他也能让对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话说,那个是叫钦差吧……
他不大确定地咂了咂嘴,但面子上不能露怯,于是咳了一声,扬起下巴,粗声粗气道:
“那道士,你在看什么?”
沈回语气平淡:“我在看你。”
大侠被这几个字噎了一下。
他原以为对方会低头服软,或是赔个笑脸转身就走,谁知这道士非但不走,还敢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我在看你”。
这叫什么话?
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沈回脸上,冷笑一声:
“看本大爷做什么?”
沈回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淡淡道:
“我看你头顶带煞,印堂发黑,恐怕不日便有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大侠愣了。
不只是他愣了,他身后那几个随从也愣了。
整条街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大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转过头去对着自己的手下一通挤眉弄眼:
“听见没有?他说我有血光之灾!哈哈哈,原来是个算命的!”
几个随从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大侠笑够了,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色:
“你他娘的,骗到老子头上来了。知道我是谁吗?”
就在这时,陆欢从沈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半截好汉。”
空气忽然安静。
那几个随从的笑容僵在脸上,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拼命憋着。
周围的墙角后面,几个胆大的百姓探出半个脑袋来偷看,听见这话也赶紧捂住了嘴。
有人没憋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声。
那声音立刻被吞了回去,发笑的人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大侠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看陆欢,又看看沈回,嘴角抽搐了两下,忽然暴喝一声:
“小崽子找死!”
他猛地伸出手,便要去抓陆欢的胳膊。
沈回却在这时抬了抬手,曲指一弹。
一道白光自他指间激射而出,细如丝线,亮如惊电,在晨光里一闪而没。
大侠的手还伸在半空,五指张开,离陆欢的胳膊不过寸许之遥。
可那只手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的身体忽然从腰间断开,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刃拦腰斩过。
上半身斜斜滑落,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下半身还立在原地,膝盖微微弯了弯,然后也轰然倒塌。
鲜血在石板的缝隙间汩汩流淌,顺着那些被车轮磨得光滑的沟纹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
大侠还没有立刻咽气。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睁得极大,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不过是抓一个嘴欠的小丫头,怎么就要了自己的命。
沈回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贫道没那个闲情,给你演一场黄粱梦,历一遭蝼蚁身。”
他说,“你今日若不伸手,倒也还罢了。既然伸了手,这血光之灾便要应在我身上。”
语罢,沈回不再看他,随手一挥。
又是一道白光,薄如蝉翼,贴着地面扫过。
几个随从还来不及转身逃跑,脖子上的脑袋便齐刷刷地滚落下来,骨碌碌滚出老远。
几具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扑通几声栽倒在地,溅起的血花落在旁边一筐被抢来的萝卜上,将那水灵灵的萝卜染得殷红。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过后,忽然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膝盖砸在石板上,听着都疼。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浑身颤抖着,额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地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神仙啊……神仙下凡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带头,他们只是膝盖发软,不由自主。
有人磕头,有人哭泣,有人嘴里不住地念着佛号,也有人喊的是“神仙”。
这些人中,或许有不少在昨日还管那大侠叫过“好汉”,在更久以前也曾朝着那被杀的县太爷磕过头,喊过“青天大老爷”。
他们活在这世上,便如一蓬蓬墙头的野草,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
倒也不全是他们的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