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天风伸手拽住甄仕忠的衣领,一把将他拉起来。
“站稳。”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转身看向身侧的三十几个同袍。
这些人,身上都有几道能要命的刀疤。
他们曾经在风雪里顶着敌军的刀子往上冲。
现在,他们站在这片泥潭里,排着队被当猴耍。
智天风闭了闭眼。
当晚。
安阳南营。
灯火昏暗的营房里,八十个老兵盘腿坐在通铺上。
没点油灯,只有月光透过厚厚的毡布漏出的星点亮光。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智天风站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大瓷碗。
碗里盛着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古怪的苦涩味。
“信,甄老二半个月前就写了。逸州那边也回了话。”
智天风声音压得很低,
“甄都尉在逸州,逸王给口饭吃。那边没马戏看,只练真本事。”
没人出声。
“这药引,是逸州送来的。”
智天风把瓷碗往前递了递,“一人抿一口。喝下去,经脉骤缩,内息紊乱。
不管哪里的郎中来号脉,都是五劳七伤、气血衰竭的必死之相。
按大衍律条,笃疾免役。
咱们就能走。”
甄仕忠坐在旁边,额头的血痂还在。
“喝了这药,真不会死?”
一个断了半根小指的老兵问。
“说是药效只有三天。”
甄仕忠答,“过了三天,拉三回肚子,比牛还壮。”
“要是出了岔子呢?”
“出了岔子就是死。”
智天风语气平直,不带情绪,“但总比在泥潭里让人当畜生笑话强。”
老兵们沉默了。
几息后。
断了小指的老兵走上前,夺过瓷碗。
“老子宁可毒死,不赚那二十五文钱。”他低头嘬了一口。
碗顺着通铺传了下去。
八十个人,一人嘬一小口,一滴没剩。
不到半个时辰,营房里开始响起压抑的痛呼。
有人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有人指甲在木板上抠出深痕,有人甚至直接咳出一口黑血。
智天风浑身冷汗,骨头缝里像有刀片在刮。
他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破布,转头看向甄仕忠。
甄仕忠已经疼得翻白眼,却冲他咧了咧嘴。
次日清晨。
安阳城内最大的百草堂。
三个坐堂老郎中被连夜拖进折冲府大营。
安阳折冲都尉站在营房门外,听着里头凄厉的咳嗽声,满脸嫌恶。
老郎中抖着手从营房里出来。
“禀大人……这、这些军爷的脉象,乱如败絮,气若游丝,分明是常年积劳加上外伤未愈,生生熬成了五劳七伤之症。”
郎中抹着额头的冷汗,“怕是……怕是这辈子都提不起刀了。”
都尉一脚踢在门框上。
“废物!白拿军饷的赔钱货!”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还叠什么罗汉?死在营里还得给安家费。
去开名册,把这八十个快断气的都打发了。老子不要死人!”
一张张盖着红印的“笃疾退役”文书,就这么扔在了营房的泥地里。
智天风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陷进掌心肉里。
把文书揣进怀里,环顾四周互相搀扶、脸色惨白的老兄弟们。
“走。乔装出发!”
……
吐蕃,银城。
夜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首领赤桑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的一把短刀翻转着,正挑下羊腿骨上的肉。
火苗舔着干柴,映出他脸上那道贯穿鼻梁的刀疤。
帐帘掀开,一个披着脏羊皮袄的探子单膝跪下,头低得快贴到毯子上。
“首领,查实了。大衍那个叫顾墨染的皇子,真被扔到了逸州。据说是个常年吃药的废人。”
赤桑把肉块丢进嘴里,嚼得骨头咯吱响。
然后抓起旁边脏兮兮的破布擦了擦刀刃。
“废人?废人也是大衍老皇帝的种儿。”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条缝。
往南,是黑漆漆的山脉,翻过去就是剑南道。
赤桑倒不是对逸州的铁感兴趣,大衍的生铁脆得像冰渣,砍在骨头上都会卷刃。
他在乎的,是川蜀的富庶。
恰好,顾墨染有皇子这个身份。
“老皇帝把他扔在这偏远的地方不管不问,咱们正好收着。”
赤桑回身,踹了探子一脚。
“去挑几个眼生的兄弟,扮成皮货商混进逸州。摸清城防,探准那个病秧子的住处。”
探子捂着肋骨应是。
赤桑拿起马奶酒猛灌了一口。
“来年雪一化,咱们去拿这废物换大衍两座茶马城。”
……
逸州,旧王府。
顾墨染刚放下手里的水渠走势图,门就被推开了。
慕容雪和林清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清黛手指扣在刀鞘上,节奏很快。
慕容雪手里的软鞭缠在手腕,鞭梢一下下抽着裙摆。
顾墨染眼皮跳了一下,把图纸推到案角。
“两位夫人,有事?”
慕容雪几步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一股甜腻的香气压了过来。
“殿下,听说云姑娘今天又在您这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送账本。”顾墨染语气平直,心里却突突直跳。
这慕容雪把自己整这么香是干啥?
“送个账本送一个时辰?”林清黛冷哼,拉过椅子坐下,刀鞘磕在青石砖上,清脆的一声响。
“我怎么听赵婶说,那丫头今天又把殿下那件狐裘拿去洗了?真拿自己当贴身丫鬟了?”
顾墨染端起茶盏,盖子刮着浮沫。
这屋里的酸味,能把铁打的高炉给融了。
他想了三息,放下茶盏,站起身。
慕容雪还撑在桌上,没防备他走近。
顾墨染顺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慕容雪惊呼一声想挣,腰上的手却扣得死紧。
林清黛霍地站起,刀鞘还没提起,顾墨染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坐下。”顾墨染声音不重,但手上的力道没松。
慕容雪脸一红,软鞭掉在地上。
林清黛肩膀绷着,到底没挥开他的手。
“云疏月懂逸州街巷,跑腿快。仅此而已。”
顾墨染松开手,退回书案后坐下。
“倒是你们两个,一身本事,天天盯着个丫头,屈才了。”
林清黛抬着下巴。
“殿下这是嫌我们烦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