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倒春寒来得毫无预兆。
白天还有太阳,傍晚开始起风,入夜以后气温直掉到四度,冰冷的春雨砸在路面上溅出密密的水花。
晚上九点,文学院三楼的学术报告厅灯光渐次熄灭,最后一盏射灯也暗了下去。
陆知意合上讲稿,揉了揉隐隐抽痛的胃,从讲台侧面走下来。
三个小时的学术讲座,中间没喝过一口水,嗓子干得发紧。
走到文学院正门的台阶上,冷风裹着雨雾扑过来,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往兜里摸伞。
没带。
她皱了皱眉,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
手指刚碰到屏幕,抬眼往台阶下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在雨雾里,伞下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人,瘦而挺拔。
苏言。
他没戴棒球帽,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
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他从路灯下迈出来,朝台阶走过来。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停了。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伞面微微偏过来,空出她那一侧的位置。
陆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下去。
“站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你头发都湿了。”
苏言没接话,转身走到她右侧,伞面自然地罩过来。
两个人开始往校门方向走。
他跟她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陆知意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半左右。”
“讲座七点就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进来听?”
“怕你分心。”
陆知意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校园林荫道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陆知意转过头去看他。
伞面倾斜得厉害,四分之三的面积全在她那一侧,把她罩得严严实实。
苏言的左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黑色风衣的肩线已经被打湿打透,布料的颜色深了一大片,冷雨顺着大衣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自己好像完全没察觉,握伞的手臂稳得很,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陆知意停下了脚步。
苏言走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肩膀湿了。”
“没事,风衣防水的。”
“防水你湿成这样?”
苏言用空着的手捏了一下左肩的衣料,挤出几滴水来。
“淋点雨没关系。”
陆知意盯着他那只攥了水的手,胸口那股气闷得发疼。
永远是这样。
把所有好的全推到她这边,自己那边淋着湿着冻着,一个字都不吭。
她伸手,直接扣住了苏言握伞的那只手。
苏言一愣。
陆知意的手指用力掰开他的手,把伞柄抽走了。
“你干什么……”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把伞换到了自己右手里,左手塞进了他右侧风衣的口袋。
口袋里面冰的。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蜷在口袋底的手,手背冻得硬邦邦的。
陆知意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握死。
苏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知意。”
“别动。”
她把伞重新撑好,这一次伞面往他那边偏过去。
苏言的声音有点哑。
“你会淋到。”
“你也会。”
陆知意抬头看着他,雨雾模糊了路灯的光,她的眼睛很亮。
“苏言,我们是平等的。”
她在口袋里收紧了手指。
“谁都离不开谁,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这样我也难受。”
苏言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在他口袋里攥着他的手,热得发烫,跟他冰凉的指节贴在一起,温差大到让他指尖发麻。
“你要是再把伞全往我这边偏,下次我就不让你来接了。”
苏言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有。”
陆知意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每次都这样,撑伞的时候偏过来,走路的时候靠在车流那边,喝汤的时候把肉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喝白汤。”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好几秒。
“习惯了。”
陆知意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改。”
苏言低着头,右手在口袋里被她攥得死死的,发麻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回暖。
“你冷不冷?”
“不冷了,走吧。”
两个人重新迈步,伞面在两人头顶正中间,谁也没多谁也没少。
苏言被她挽着胳膊,步子不自觉放慢了。
陆知意的头靠过来,贴在他的肩上,湿掉的风衣布料冰冰凉凉的,她没在意。
“你今天几点下的班?”
“七点。”
“回去做了饭没有?”
“做了,给你留了一份在锅里温着。”
“什么菜?”
“山药排骨,清炒莴笋,一个番茄蛋汤。”
“莴笋去皮了吗?”
“去了。”
“去干净了吗?上次还剩了一条筋。”
苏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干净了,用削皮刀多刮了两遍。”
陆知意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胃疼不疼?”
“有点。”
苏言在口袋里反握住了她的手。
“回去先喝汤。”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水珠密密匝匝地滑落,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校园林荫道上走得很慢。
陆知意在他口袋里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的手也一直没抽出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言停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脸上有水。”
陆知意接过纸巾擦了两下,又塞回他手里。
“你也擦。”
苏言用同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叠好揣进兜里。
“车停在东门外面,还要走两分钟。”
“嗯。”
陆知意把手重新塞回他口袋里,十指交扣,步子迈出去。
“走吧,我饿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