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石见港外。
秋风卷起海浪,拍打着灰白色的水泥棱堡。
大内义弘骑在战马上,死死盯着那座拔地而起的要塞。十里外的山坳里,两万残兵士气低落。幕府的催命符悬在头顶,他没得选。
“家督,明军答应见您了。”杉重矩从前方跑回,声音干涩,“宁王只允许带十名亲卫。所有兵器,必须留在营外。”
大内义弘抬眼望向棱堡。
灰白色城墙横在港口高地上,四座角台互为犄角。炮口已经压低,正对通往山口城的道路。
三十艘大明福船停在外海。
哪怕隔着数里,也能看见舷侧成排的炮窗。
“走。”
大内义弘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他穿着最华丽的具足,带着十名亲卫走到吊桥前。明军当场卸走所有刀弓,又逐一检查护臂、腰牌和家纹。
连发髻里的木簪都被折断验看。
傅忠扛着熟铜棍,目光扫过众人,“进了营,都安分点,谁敢乱动,谁就死。”
大内义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跨过吊桥。
营中一片肃静。
火器兵正在擦拭燧发枪,重甲士卒轮班值守。几名匠师围着那台六管机铳,更换已经裂开的主齿轮。
远处还有军卒搬运木箱。箱盖偶尔掀开,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定装弹。
大内义弘眼神微凝。明军的弹药,似乎没有他预想中那么短缺。
中军大帐四面敞开。
朱权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沓《大明皇家月报》,看得津津有味。
常森抱着大刀靠在柱子上,眼神死死盯着大内义弘。
蓝闹儿蹲在火炉旁,正把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又来送钱了?”
大内义弘走到帐前,膝盖微微一沉,很快又重新挺直。他是西国霸主,统辖六国,即便战败,也绝不向一个异国统帅下跪。
“大内家督,大内义弘,见过大明宁王。”他微微欠身,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朱权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报纸。
大内义弘的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攥紧。杉重矩在一旁冷汗直冒,拼命给他使眼色。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权才放下报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内义弘。”朱权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本王以为,你会在山口城切腹。”
大内义弘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宁王殿下,大内家虽然水战失利,攻城受挫,但在西国仍有数万兵马,幕府的援军也在集结。此番前来,是为两国罢兵息战。”
“罢兵?”朱权嗤笑一声,“你大内家把手伸进大明辽东,资助女真叛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罢兵?”
“此事大内家确有失察,已将涉事之人处死。”大内义弘硬着头皮说道,“为表诚意,大内家愿割让石见银山周边三十里,赔偿大明军费一百万两。只求殿下退回海疆,两国重修旧好。”
三十里,刚好卡在银山外围,核心矿区仍在东瀛人手里。而一百万两,这是大内义弘能给出的底线。
朱权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内义弘,眼神冷漠,“你是来议和,还是来消遣本王?”
大内义弘咬牙道:“三十里和一百万两已经是大内家的极限。”
“极限?”朱权抬手敲了敲桌面,“本王最初开的条件很清楚。”
“石见银山及周边百里,全部划入镇东开拓府。大内家赔银三百万两,五年内结清。”
“你带家眷前往应天请罪,由朝廷决定大内家还能保留多少领地。”
“少一条,免谈。”
大内义弘握紧拳头,“周边百里一旦交出,大内家便失去了石见、周防之间的要道。三百万两更会掏空六国府库。”
“宁王殿下,你开出的条件,大内家无法接受。”
“那便继续打。”朱权淡淡开口。
“宁王,你不要欺人太甚!”大内义弘咬牙切齿,“幕府大军即将集结,你这五千人,就算火器再利,能挡得住整个东瀛的兵马吗!”
朱权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内义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西国霸主,这矮子实在是太矮了,虽然朱权如今才17岁但也比这矮子高了一个头。
“幕府?”朱权拍了拍大内义弘的肩膀,“幕府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来当筹码?”
大帐内的空气彻底凝固,大内义弘死死盯着朱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朱权走回太师椅坐下,语气冷漠,“本王要百里地,三百万两,你去应天磕头。答应,大内家还能苟延残喘;不答应......呵呵。”
大内义弘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宁王殿下。”大内义弘强压下拔刀的冲动,声音沙哑,“一百里地,大内家连退路都没了。三百万两,整个西国翻过来也凑不齐。至于去应天磕头……我大内义弘宁可切腹,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那你就去切腹。”朱权端起茶盏,“本王不拦着。等你死了,本王立马踏平山口城。”
“你!”大内义弘双目赤红。
杉重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哀求:“宁王殿下息怒!大内家确有诚意。石见银山可以全数割让,但周边百里实在太多。赔款数额,恳请殿下宽限……”
“掌嘴。”朱权冷喝。
常森一个箭步冲到杉重矩身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我家王爷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常森坐在杉重矩身上便啪啪啪左右开弓打了起来。
大内义弘看着被按着揍的家老,心中的屈辱和怒火终于压制不住。
“大明宁王。”大内义弘挺直脊背,眼神变得阴狠,“我承认,大明的火器确实犀利。但你只有五千人!六管火器已经损坏,重炮连续数日没有试射,巡逻队也缩减了一半。”
“你们剩余的弹药,恐怕撑不起第二场大战。”
朱权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大内义弘以为抓住了明军的软肋,冷笑一声:“就算你们拿下银山,只要大内家封死山口,烧掉沿途粮仓,再让海盗和幕府水军袭扰运输船,你们守得住港口,也别想顺利开采!时间拖得越久,对大明越不利!”
蓝闹儿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你这矮子想得挺美。”
朱权冷笑一声,走到帐外,抬头望向外海。
大内义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海平面上,忽然传来低沉号角。
呜——
瞭望台上的明军挥动令旗,声音响彻棱堡。
“报!”
“东南方向发现我大明舰队!”
很快,十艘大明五千料运输舰满帆驶入石见港。
甲板上,一排排身披红色战袄的大明火器兵整齐列队。粗大的吊臂已经探出船舷,成箱的定装弹药、一袋袋白花花的精米、甚至还有崭新的野战炮,正被水手们有条不紊地准备卸载。
中军大帐前,死寂无声。
大内义弘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些庞然大物,眼中的侥幸被一点点碾碎。
明军没有弹尽粮绝,他们不仅有源源不断的弹药,还有援军。
朱权端着茶盏,走到大内义弘身旁,目光同样看着海面。
“大明太仓港,每日吞吐物资数万石。龙江船厂日夜赶工,这样的船,大明有几百艘。”朱权语气平淡,听不出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你指望封死山口困死本王?”
大内义弘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两万精锐,在明军那台六管机铳面前撑不过半个时辰。他寄予厚望的后勤消耗战,在大明庞大的航海运力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宁王殿下。”杉重矩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内家……愿降。但求殿下开恩,免去家督前往应天之辱。”
“本王说过,少一条,免谈。”
朱权将茶水泼在沙地上,转过身,“大内义弘,本王给你最后半日。日落之前,你不带家眷出营跪降,明日清晨,本王的舰队便会炮轰山口城。”
“送客。”
常森大步上前,手按刀柄,眼神冷厉地盯着大内义弘。
“大明宁王。”大内义弘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大内家,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向营外走去。
杉重矩连滚带爬地跟上。
常森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舔了舔嘴唇:“王爷,这矮子骨头还挺硬。今晚要不要我去劫营?两万人,够我砍半宿了。”
“省点力气。”朱权走回太师椅坐下,“他骨头不硬,只是拉不下脸。等他回到营地,他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蓝闹儿啃完最后一口烤肉,拍了拍手上的油脂:“殿下,这帮孙子要是真跑回山口城死守怎么办?咱们总不能把大炮推到山里去吧?”
朱权拿起桌上的炭笔,在堪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回不去了。幕府的催命符已经到了,山口城现在是个死局。大内义弘今晚必须做出决定,要么带着两万人来送死,要么,自己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