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外,大内家军营。
阴云压顶,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中军帐内,大内义弘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重,具足穿在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山。
“家督,”杉重矩跪在下方,老泪纵横,“明军又到了十艘大船,粮食、火药、火铳,一箱接一箱卸进石见港。他们不缺粮,也不缺弹。”
“我们……真的打不赢了。”
大内义弘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身上的具足沉重得像一座山。
“闭嘴吧老东西!”大内盛见猛地站起身,拔出半截武士刀,“议什么和?明军那是要家督去应天磕头!这是把大内家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大内家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屈膝的狗!”
“战死?拿什么战?”杉重矩怒视大内盛见,“明军的火器你没见过吗?你那不是战死是送死!”
“那也比跪着活强!”大内盛见转头看向大内义弘,“家督!下令吧!今夜我率三千死士,趁夜色摸进石见港。就算烧不掉他们的船,也要炸了他们的炮垒!”
帐内武将分成了两派,争吵声震耳欲聋。
大内义弘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石见港外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以及海面上如山岳般的运输舰。
夜袭?
明军的壕沟里插满了尖桩,外围彻夜点着火把。六管机铳就架在中央炮垒,三千死士冲过去,连墙头都摸不到。
“报——”一名浑身泥水的斥候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下,“家督!京都急信!”
大内义弘猛地睁眼,一把抓过信件。
信封上盖着足利义满的幕府大印,撕开信封,只有短短几行字。
大内义弘的目光扫过信纸,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家督,信上说什么?”杉重矩急声问。
大内义弘颓然松手,信纸飘落在地。
“幕府下令,剥夺大内家对周防、长门两国的统辖权。命西国诸家集结兵马,讨伐大内家……罪名是,勾结明军,出卖石见银山。”
轰!
大帐内瞬间死寂。所有武将都愣住了。
勾结明军?
大内家死了近万人,连港口都丢了,幕府竟然给他们扣上勾结明军的帽子!
“足利义满这是要借刀杀人!”大内盛见目眦欲裂,“他早就想削弱我们大内家了,这是借明军的手除掉我们!”
杉重矩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前有明军坚不可摧的棱堡,后有幕府大军的围剿。
大内家,完了。
大内义弘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刀锋冷冽,映出他惨白的脸。
“盛见。”大内义弘声音沙哑。
“在!”大内盛见握紧刀柄,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命令。
“传令全军,放下武器。”大内义弘闭上眼,一字一顿,“向明军……投降。”
“家督!”
大内盛见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您说什么?投降?向明军投降?”
大帐内的武将们也纷纷变色,握紧了刀柄。
“不投降,等死吗?”大内义弘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幕府要大内家死,明军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继续打,能杀几个明军?”
“那也不能降!”大内盛见怒吼,“大内家统御西国百年,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家督若降,大内家的武士便切腹谢罪!”
“混账!”大内义弘一脚踹翻矮案,走到大内盛见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嘶吼:“幕府要我们死,明军也要我们死。只有向明军投降,大内家才能保留一线生机!明军要的是银山,不是我们的命!”
“我不信明军!”大内盛见一把推开大内义弘,“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内的武将。
“诸君!家督已经丧失了武士的尊严。大内家不能毁在一个懦夫手里!随我出阵,夜袭石见港!”
“嗨!”
十余名激进的年轻武将拔出大刀,站到大内盛见身后。
“放肆!”杉重矩大惊失色,拔刀拦在门口,“盛见,你想造反吗!”
“滚开!”大内盛见一刀劈退杉重矩,带着人冲出大帐。
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
大内盛见纠集了三千名心腹武士,举起火把,准备强冲明军大营。而杉重矩则带着另一批老将,死死堵住营门。
双方拔刀相向,火并一触即发。
大内义弘站在帐门口,看着雨夜中混乱的军营,听着同族相残的叫骂声,心底一片冰凉。
完了。
人心散了,大内家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他转身走回大帐,捡起地上的幕府催命信,放在火盆里烧成灰烬。
大内义弘脱下沉重的具足,换上一件洁白的和服。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解开衣襟,露出胸腹。
一把短刀放在面前的白布上。
“杉重矩。”大内义弘平静地喊了一声。
帐外的争吵声停了一瞬。杉重矩满身泥水地冲进大帐,看到大内义弘的举动,顿时目眦欲裂。
“家督!不可!”杉重矩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外面不用争了。”大内义弘拿起短刀,用白布缠住刀刃,只留出三寸刀锋,“盛见想死,让他去。你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
“家督……”
“明军要的交代,我给他们。”大内义弘眼神空洞,“把我的首级送给宁王。告诉他,石见银山周边百里,大内家割让。三百万两赔款,大内家给。你......带着我的家人出海逃吧。”
他没有去应天磕头的勇气,也没有带着全族玉碎的决心。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结束这场噩梦。
“家督!”杉重矩嚎啕大哭。
大内义弘双手反握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腹,“大内家,拜托了。”
噗!
刀锋刺入腹部。大内义弘闷哼一声,双手用力,向右狠狠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和服。
他身体前倾,强忍着剧痛,拔出短刀,在脖颈上用力一划。
大内义弘的尸体重重倒在榻榻米上。
帐外的火把光芒摇曳,大内盛见冲进大帐,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家督,手中的大刀当啷落地。
“家督……”大内盛见双膝跪地,捂住脸,发出绝望的嘶吼。
雨,下得更大了。
……
次日清晨。
石见港,明军棱堡。
朱权站在角台上,用千里镜看着远处的山口。
一支没有任何旗帜的队伍,正缓缓向棱堡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杉重矩。他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身后跟着数百名解除武装的大内家武将。
“王爷,”傅忠扛着熟铜棍,咧嘴一笑,“看样子,东瀛人这次是真来投降了。”
朱权放下千里镜,“开营门。”
吊桥放下。
杉重矩走到营门前,双膝跪地,将木盒高高举起。
“大内家老杉重矩,奉家督之命,向大明宁王殿下献城、献矿、献印。”杉重矩声音嘶哑,额头贴在泥水里,“家督大内义弘,已于昨夜以死谢罪,石见银山周边百里,自今日起,尽归大明。”
常森走上前,一脚踢开木盒的盖子。
里面装着一颗用生石灰腌制过的头颅,正是大内义弘。
“真死了?”常森撇撇嘴,“没劲,我还以为他能多撑两天。”
朱权走下角台,来到杉重矩面前,“本王的条件,大内家全盘接受了?”
“嗨。”杉重矩浑身发抖。
朱权看着那颗首级,眼神冷漠,成王败寇,不过如是。大内义弘最终还是用自己的死,换取了明军停止炮轰山口城。
“东西收下。”朱权转身向营内走去,“传令,全军出营。接管石见银山。所有降卒分三等编册。持刀武士,拆散后编入筑路营,十人一保。矿工照旧下井,按产银给粮票、盐票。冶银匠师单独造册,敢毁炉、藏矿、通敌者,斩。”
“遵命!”
......
石见银山,位于山谷深处。
这里曾是大内家防守最严密的禁地,如今却插满了大明的龙旗。
常森提着大刀,一脚踹开矿区库房的大门。
“砰!”
厚重的木门倒塌,激起一阵灰尘。
当灰尘散去,跟在后面的蓝闹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半个肉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的亲娘咧……”蓝闹儿揉了揉眼睛。
库房里,没有粮食,没有兵器。
只有银子。
一筐筐刚刚冶炼出来的粗银锭,像小山一样堆在库房两侧。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财富气息。
“这得有多少?”傅忠走上前,拿起一块银锭掂了掂,“少说也有几十万两吧?”
“这只是库房里的存货。”朱权从后面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银锭,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狂热,“太孙殿下说过,石见银山的储量,足够大明挖上一百年。”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脸色骤变。
“报——”
“王爷!”
“山口以东发现幕府军旗!”
“至少三万兵马,正向石见方向推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