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子时。
淮安府，清江浦。
运河水面停满了大小货船，十余艘满载铁梨木枕木和马鞍山道钉的官驳被堵在南闸三里外。碗口粗的拦河铁索横在水面，闸口两侧点着几十支火把，百余名手持木棍、鱼叉的漕帮青皮正围着火堆喝酒划拳。
闸口高处的望江楼上，丝竹刚歇。
漕帮总舵主罗三爷光着半边膀子，胸口刺着一条青黑色的过江龙。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碗底重重磕在红木桌案上。
“吴大人，应天那边还没动静？”罗三爷抹了把嘴角的油渍，“那姓李的工部侍郎前日还在闸口跳脚骂娘，怎么今日连个屁都不放了？”
主位上，漕运总兵府佥事吴良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急什么。”吴良臣眼皮都没抬，“浦口到六合的铁道，皇太孙亲自定了七月十五试跑。少这三千根硬木枕木，李元拿他自己的肋骨去铺？”
内响起一阵哄笑。
下首的通济船行掌柜刘富贵赶紧起身，给吴良臣添满茶：“姐夫说得是。只是小弟听说，这位皇太孙在江南杀了不少人，万一东宫派兵来硬抢……”
“硬抢？”吴良臣嗤笑一声，放下茶盏，“这清江浦两岸，靠运河吃饭的脚夫、纤夫、船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朝廷敢动刀子，罗三爷只要振臂一呼，几万人闹将起来，北平军粮断上半个月，我倒要看看谁先着急。”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太孙再狠，还能把几万苦力全杀了？拖到初五，铁道总局的人自然会乖乖抬着银子来签契。到时候运费三成干股到手，诸位躺在家里数钱便是。”
厅内十九家船行的东家纷纷举杯附和，满脸喜色。
“吴大人高明！”
“以后这铁道跑得越快，咱们赚得越多！”
“来，敬吴大人，敬罗三爷！”
就在此时，两里外的清江浦南街，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青石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明皇家银行淮安分号的后门。
车帘掀开，朱高炽揣着紫檀木算盘，扶着车辕挪了下来。夜色闷热，他那件月白色团花锦袍已被汗水浸湿，两鬓更是挂满细密汗珠。
蒋瓛紧随其后跃下战马，手按绣春刀，目光扫过寂静的街巷。
分号大掌柜早已带人在后堂候着，见两人进来，噗通跪倒：“卑职参见世子爷，参见指挥使大人！”
“免了。”朱高炽摆了摆手，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接过热茶灌了一大口，脸上堆起和煦的笑意，“原契、账册和银钱，都备齐了？”
“回世子爷，全部备齐。”大掌柜指向后院，“按您的飞鸽传书，十九家船行的抵押原契全部调出，新钞也备好了，另，两百名账房、伙计和护卫，也都在后院候命。”
朱高炽放下茶碗，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更漏：“现在是子时三刻。蒋大人，淮安卫那边怎么说？”
“锦衣卫已接管了淮安卫。”蒋瓛声音冷硬，“五百披甲战兵正在卫所集结，辰时前可抵南闸。”
“水门、码头和十九家船行都有人盯着。寻常百姓照常通行，涉案船只和吴、罗两家的亲信，一个也走不了。”
“好。”朱高炽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原本微眯的眸子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那咱们就在天亮之前，给吴佥事和罗三爷一点小小的震撼。”
他抓起桌上的三叠文书，依次排开。
“第一队，带着钱、粮食和招工榜，立刻去西岸苦力棚户区。把锣敲响，把火把点亮，开始招工。”
“第二队，分赴十九家船东府邸。”
“把催收令和原契一起摆在他们面前。寅时三刻之前，要么还清四十六万两本息，要么交出吴良臣、罗三盗卖漕粮、贩运私盐的实证。证据经锦衣卫核实，前十家可取得空缺船只、码头的竞租资格。”
他说到这里，笑容愈发和善，“至于他们各自犯下的罪，另案审理。”
大掌柜心头一凛：“卑职明白。”
朱高炽拿起最后一叠文书，“第三队，跟我去南闸对面的茶楼。”
“泡壶好茶。等着看十九条狗，怎么抢着咬死自己的主人。”
……
丑时二刻，清江浦西岸，苦力窝棚区。
这里住着上万名靠扛包、拉纤为生的底层漕工。低矮的芦席棚里闷热发臭，汉子们光着脊梁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娘的，闸口封了四天，一文钱进账都没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纤夫王大牛坐起身，烦躁地拍死腿上的蚊子，“昨天去总舵问，罗三爷的狗腿子只发了半升发霉的糙米，还让咱们明天去闸口拿着扁担给大爷们助威。这要是撞上官军，死的是咱们！”
旁边的老船工叹了口气：“不去能咋办？得罪了漕帮，以后清江浦几十座码头，哪家敢用咱们？”
王大牛攥紧拳头，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就在这时，棚户区外突然锣声大作。
铛！铛！铛！
数十支火把同时点亮，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大明皇家银行的护卫押着几辆独轮车停在空地上，车上的麻袋敞开，露出里头黄澄澄的红薯干，另一侧的木箱掀开，哇，全他妈是钱！
一名身穿青布长衫的银行管事踩上木箱，举着铁皮喇叭放声高喊：
“奉皇太孙殿下谕令！淮安至徐州铁道段，今日起提前招工五万人！不限户籍，不看出身！”
“淮安至徐州铁道段，即日起提前招工五万人！不限户籍，不问出身，只看有没有力气、有没有手艺！”
嘈杂的人群迅速安静。
管事指向身后的粮袋和钱箱。
“壮工每日六十文，管两顿干饭！木工、铁匠、船工，每日八十文至一百二十文！”
“工钱由皇家银行十日一发，直接点名交到本人手里，不经把头，不经帮会，谁也别想克扣！”
人群轰然炸开。
“一天六十文，还管两顿饭？”
“我在码头从早扛到晚，也只能拿二十几文！”
“罗三还要抽走四成头钱，这不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吗？”
王大牛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问：“先生，俺们要是去了铁道工地，漕帮来找麻烦怎么办？”
管事从怀中取出盖有东宫金印的告示，啪的一声贴上木牌。
“看清楚！”
“这是皇太孙殿下的招工令！”
“工棚设在淮安卫大营旁边，官军与锦衣卫日夜巡查。谁敢冲击工地、伤害工役，按大明律处置！”
王大牛还是有些迟疑。
管事已经点好了钱。
“今晚报名按印者，当场发两百文安家钱、五斤红薯干！若有人知道漕帮克扣工钱、强派杂役，或私运盐粮的线索，也可另行登记。”
“先说明白，线索必须核验。谁敢空口攀咬，取消招工资格！”
王大牛盯着那新钞，眼睛一点点红了。
漕帮封闸四日，只给了他半升霉米。朝廷却在开工之前，先把安家钱和口粮送到了面前。
他第一个冲上去，将手指按进印泥，“俺报名！”
鲜红指印落在名册上，护卫当场把新钞和一袋红薯干塞进他怀里。
王大牛摸着红薯干，鼻子忽然发酸，他咬了咬牙，转向旁边的书吏，咬牙道：“俺还有线索。通济船行三号大船的底舱有夹层。上个月，俺们几个兄弟半夜替他们扛过六十包私盐！”
书吏立刻提笔记录，“人证还有谁？”
“刘二狗、孙麻子都在这片棚里。那晚给俺们领路的，是通济船行二管事！”
“货从哪儿上的船？”
“北岸废窑码头！”
几名锦衣卫立即转身离去。
王大牛抱紧红薯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去他娘的罗三爷！朝廷给咱活路，还给私盐贩子卖什么命？你他娘的再牛，能有太孙殿下牛？”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在场众人。
“俺也报名！”
“我会修船，能不能算木匠？”
“俺知道罗三的私仓在哪儿！”
“还有我！去年漕粮少的那一批，就是半夜从七号码头运走的！”
数千名漕工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桌，队伍从空地一直排到了河堤。（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