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罗老三,时代变了,现在大伙儿是朝廷正规军

    丑时三刻,清江浦东大街,孙记船行宅邸。

    急促的拍门声在闷热的夜里炸响。

    “开门!”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孙东家披着纱袍从床上惊醒,刚走出内院,大门便被家丁慌慌张张打开。

    大明皇家银行淮安分号二管事胡春,带着四名账房跨入前院。八名锦衣卫分列两侧,腰间绣春刀映着灯火,寒光刺眼。

    “胡管事,这深更半夜的,可是出了什么误会?”孙东家擦着额头冷汗,强笑道,“鄙号在贵行的三万两借款,要到九月才到期,利息可是一文没少交……”

    胡管事没接话,直接将一纸盖着皇家银行鲜红大印的公文拍在石桌上。

    “孙掌柜,自己看。借款契约第十九条:抵押船只若用于阻塞官道、扣押官物、私运禁品,本行有权中止契约,提前收回全部本息。”

    孙东家脸色骤变:“胡管事,南闸那是漕运衙门吴佥事下的令,说是水位不够……”

    “水位够不够,辰时自有官军查验。”胡管事摆了摆手,身后账房立刻翻开算盘,清脆的算珠声在院子里回荡,“孙记船行本金三万两,截至今日丑时,应计息银四百二十两。世子爷就在南闸茶楼候着,限你寅时三刻之前,现银交割。”

    “寅时三刻?!”孙东家声音猛然拔高,“现在已经丑时三刻了!大晚上的你让我去哪儿变出三万两现银?!”

    “那是孙掌柜的事。寅时四刻开始,银行依契封存你名下十二艘抵押大船。”胡管事微笑着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名单,“不过世子爷心善,体谅诸位东家许是被恶人胁迫,特意留了条活路。”

    胡管事压低声音,指了指名单上方空白的十个格子。

    “通济船行那八十艘大船,还有清江浦最好的六个深水泊位,明日午时公开竞租。十九家涉案船行中,前十家交出有效实证,能补全赃粮、私盐或赃款去向,并经锦衣卫核验无误者,可取得竞租资格。”

    孙东家瞳孔猛缩。

    胡管事抬眼看了看天色:“顺便提醒孙掌柜一句,我们是十九路人马同时出门的。你隔壁的李记、赵记,这会儿应该也在看这份名单。至于第十一名往后嘛……”

    “孙掌柜,时辰不早了。”

    说罢,胡管事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门外很快响起马蹄声。

    更远处,隐约还有其他船行传来的争吵与拍门声。

    孙东家站在原地僵了三息,猛地一拍大腿,冲进书房抱出暗格里的铁匣......

    ……

    寅时二刻,南闸对面,得月楼二层雅间。

    窗户大敞,江风带着水汽吹入室内。

    朱高炽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慢悠悠品着雨前龙井。对面的运河上,拦河铁索依旧横亘,望江楼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蒋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尽头晃动的火把:“来了。”

    哒哒哒!

    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到得月楼下,孙东家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连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捡,抱着铁匣就往楼上冲。

    刚跑到楼梯口,后面又追上来两辆马车。李记船行的李胖子一把拽住孙东家的后衣领:“老孙!你他娘的昨晚酒桌上还说跟罗三爷共进退,现在跑这么快?!”

    “滚开!你不也抱着账本来了?!别跟老子说你怀里抱的是族谱!”孙东家一脚踹开李胖子,手脚并用地爬进雅间,扑通跪在朱高炽面前,双手高举铁匣,“世子爷!草民有实证!草民是第一个到的!”

    朱高炽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比孤预想的还快了两刻钟,说说吧。”

    “去年十月和今年五月,吴良臣逼草民替他运过两次私盐。这是过闸底单,还有漕运衙门签发的免检火牌!”孙东家飞快打开铁匣,双手颤抖着呈上一叠发黄的票据,“每次走私,吴良臣拿六成,罗三拿三成,我们这些出船的只能喝点汤!还有上个月少掉的三万石漕粮,根本没沉船,全在洪泽湖东岸的芦苇荡黑仓里藏着,看守的人是罗三的义子罗小七!草民能画出水道,也能指认领路人!”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蒋瓛冷冷开口:“算一条有效实证。”

    孙东家瘫坐在地,长出了一口气。

    晚了一步冲进来的李胖子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跪下抢话:“世子爷!草民知道吴良臣的银子藏在哪儿!通济船行后院马厩底下挖了地窖,上个月草民亲眼看见刘富贵往里头抬了十二口大铁箱!”

    紧接着,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船东接踵而至。

    有人带来了罗三私仓的方位,有人拿出了漕粮换船的仓单,还有人当场供出了负责伪造沉船文书的漕运书吏。

    楼梯很快被堵死。

    十几名平日称兄道弟的船东,此刻争着把账册递进雅间,彼此当场揭短。

    “他在撒谎!去年那批盐不是六千斤,是一万四千斤!”

    “赵记替罗三运过兵器,船舱隔板还是我家木匠装的!”

    “姓钱的,你少攀咬老子!罗三在北岸的黑仓,明明是你帮他买的地!”

    谁敢隐瞒一句,旁边立刻有人补出两句。

    不到半个时辰,十个竞租资格全部落定。

    朱高炽翻完最后一本账,抬眼看向门外剩下的八家船东。

    “诸位没抢到竞租资格也不必在这里哭,银行只按契约办事。该还多少银,封多少抵押船,一文不会多,一条也不会少。”

    “至于你们有没有参与盗粮私盐,要看证据,不看谁来得早晚。”

    八名船东脸色惨白,其中一人颤声问道:“世子爷,草民若交出昨晚参与封闸的帮众名单……”

    “证据有用,锦衣卫自然记下。”

    朱高炽笑容温和:“但举报不是免罪牌。该还的债要还,该受的审也要受。”

    “不过,主动交代和负隅顽抗,依大明律如何处置,诸位心里应当有数。”

    八名船东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草民愿交账!”

    “草民愿指认罗三各堂口香主!”

    “昨晚望江楼饮宴,谁坐哪张桌,草民全记得!”

    朱高炽端起茶,轻轻吹开浮沫,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茶叶一点点沉入杯底。

    十九家船行,十八家已经倒戈。

    唯一没来的通济船行掌柜刘富贵,此刻也被锦衣卫从小妾床上拖了下来。

    天边渐渐泛白。

    朱高炽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窗前。

    “蒋大人,人证、底单、仓单和赃银去向都齐了。”

    蒋瓛按住绣春刀。

    “可以叫吴佥事起床了。”

    ……

    辰时正。

    咚!咚!咚!

    沉重的行军鼓声震碎了清江浦的晨雾。

    五百名淮安卫战兵顶盔贯甲,端着装好刺刀的燧发枪,迈着整齐步伐封住南闸。

    两辆蒙皮盾车横在河堤入口,数十名弩手占住闸楼与货栈高处,将望江楼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闸口处的百余名漕帮青皮还没醒酒,见到这阵仗,吓得酒碗摔了一地,连滚带爬地往望江楼里跑。

    “总舵主!吴大人!不好了!官军把闸口围了!”

    望江楼三层,吴良臣猛地推开窗户。

    看到下方密密麻麻的刺刀寒光,以及被五花大绑押在阵前的小舅子刘富贵,吴良臣眼皮狂跳,抓起官服边穿边往楼下冲。

    罗三提着一把鬼头刀跟在后面,满脸横肉抖动:“吴大人,怕他个球!老子这就吹响水龙哨,把西岸那三万船工脚夫全喊过来!几十万人往河堤上一堵,借淮安卫十个胆子也不敢开铳!”

    两人冲出望江楼大门,站在石阶高处。

    吴良臣整理了一下正五品佥事官袍,指着阵前的淮安卫指挥使厉声喝道:“大胆!本官乃漕运总兵府佥事吴良臣!南闸水位不足,停航检修乃是漕运衙门职责所在!尔等擅调卫所兵马围困河防重地,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军阵从中分开。

    朱高炽摇着折扇,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蒋瓛手按绣春刀跟在半步之后。

    “本世子给的胆子。”朱高炽仰头笑呵呵道:“吴佥事觉得,够不够?”

    吴良臣认出那身世子规制的团花锦袍,心头一凛,但很快稳住神色,拱手道:“下官参见燕王世子。世子爷掌管皇家银行,怎么也插手起河防漕运的事了?清江浦十几万漕工靠运河吃饭,铁道总局强征民地、断人活路,下官封闸,也是为了替朝廷安抚民心,免得激起民变啊!”

    “说得好,真是体恤民情的好官。”朱高炽拍了拍手,转头看向罗三,“那这位提着刀的好汉,想必就是替吴大人安抚民心的罗三爷了?”

    罗三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铜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呜——呜——!

    尖锐的哨音传遍两岸。

    罗三把鬼头刀往肩上一扛,嚣张地看向朱高炽:“世子爷,小的劝你赶紧让官军退后!这哨子一响,西岸三万苦力兄弟和十九家船行的两千趟子手马上就到!到时候刀枪无眼,惊了世子爷的千金之躯,小的可担待不起!”

    吴良臣也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息、十息、半刻钟过去。

    江风吹过空旷的河堤,除了运河水拍打石岸的声音,西岸棚户区方向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别说三万苦力,连一条野狗都没跑出来。

    罗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又把铜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通红,拼命吹了三声。

    就在这时,西岸堤坝后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罗三眼睛一亮:“来了!兄弟们来了!”

    下一瞬,只见王大牛领着两千多名精壮汉子走上河堤。

    可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扁担和鱼叉,而是铁道总局统一配发的铁锹、鹤嘴锄,每个人胳膊上都绑着一条鲜红的布带,上面印着四个白字:铁道工役。

    “王大牛!”罗三瞪大眼睛,指着人群怒吼,“你们他娘的站在官军那边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护闸!”

    王大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举起手里的铁锹骂道:“护你祖宗的闸!”

    “太孙殿下给俺们每日六十文,管两顿干饭。西岸一万六千号兄弟,昨晚全签了铁道总局的官契!”

    “其他人已经去了工棚、料场和登记点。俺们这两千人,是专程回来看看你怎么吹哨的!”

    身后工役放声大笑。

    王大牛举起铁锹,指着罗三破口大骂:“你封闸四天,只给俺们半升发霉糙米,还想让俺们替你挡官军!朝廷给活路、给工钱、给饭吃。谁还给你这个抽四成头钱的周扒皮卖命?”

    罗三脸色铁青,不等他开口,官军后方又传来脚步声。

    孙东家、李胖子等十八家船行掌柜齐齐现身。他们身后,两千名船行护院已经卸下漕帮标记,反手堵死望江楼后门。

    孙东家高声喊道:“罗三!吴良臣!你们私吞漕粮、贩运私盐的底单、暗账,我们已经全部交给世子爷!识相的赶紧束手就擒,别连累大伙儿!”

    罗三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

    吴良臣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笑容和煦的胖世子:“你……你们昨晚……”

    “小手段罢了。”朱高炽合上折扇,指了指吴良臣的官帽,“吴佥事,事到如今,还是束手就擒吧。”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从北岸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锦衣卫浑身湿透,未等战马停稳,便翻身滚落河堤。

    “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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