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是过来人。
此时他用着过来人的语气对朱守谦,李景隆两人说道。
“你们啊,就是太年轻了,这些事,上面的人不会在意的。太子殿下不会在意,陛下不会在意,太孙殿下也不会在意。”
“只要咱们把事情办好,把人安安稳稳带回辽东,瞒住了,它就是小事一桩。”
“要不是瞒不住,那就是大事了。”李景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按照道理来说,桂王来了,曹国公来了,你就不应该有那么多废话了。
“你们睁眼瞧瞧,咱们现在在哪儿,在草原上!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手臂,语气软下来,笑着拍了拍朱守谦的胳膊:“殿下,给我老王一个面子。”
“回头我请你喝酒,成不成?”
朱守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给你个毛面子,毛,要吗?”
王弼的笑容僵了一瞬。
自己是大明的开国功臣,还是这场大战的功臣,就这么不给面子。
“人,你放不放?不放,我现在就派人去蓝大帅过来,让他亲自评评这个理。”
实际上,在军队里面,朱守谦还是收着呢,没敢那么放肆……
听到蓝玉的名字,王弼脸上那份游刃有余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忌惮,虽然一闪而逝,却没逃过李景隆的眼睛……
实际上,王弼找蓝玉提这个要求的时候,蓝玉没有严词拒绝,但也没有同意。
可是这种事情,只要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
然而默许是默许。
真要是被朱守谦捅到蓝玉面前,蓝玉绝对不会认这个账。
王弼的脸涨红了,被一个后辈当面叫板,还是在自家营帐门口,在一帮手下亲兵的注视下。
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少拿大帅来压我,我跟大帅并肩杀敌的时候,你还在应天皇宫里和泥巴玩呢!”
声音很大,震得帐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可李景隆听出来了——色厉内荏。
那大嗓门底下,是虚的。
李景隆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了计较。
今晚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王弼是悍将,是捕鱼儿海的头功之一,回去是要论功行赏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揽住王弼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几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定远侯,不值当。”
王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挣开。
李景隆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诚恳而温和,像是在劝一个喝醉了酒的老朋友:“您是军中响当当的人物,这次回去论功行赏,您是要站在头一排的。”
“要是真跟桂王殿下闹得不愉快,违了太孙的旨意,闹得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王弼心上:“您别想着论功行赏了。弄不好,陛下还得严惩您。”
王弼的喉结滚了一下。
李景隆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雪落在帐篷上:“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孙殿下在陛下心里头,说话有多顶用。”
“您想解乏,好办。我这就派人去给您找两个过来,外围那些营帐里多的是,包您满意。”
“何苦非要这一个呢?”
王弼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那份虚张声势的怒意正在一点点消退。
实际上,他不是非里面的女子不可的,但男人们,要的就是一个面,朱守谦让他下不来台了。
李景隆此时拉着他到旁边,小声地说这几句话,就是在给王弼台阶下。
王弼转过脸来,看了李景隆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恼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他想了片刻后,看向不远处怒气冲冲的桂王,朱守谦。
“人就在大帐里头,带走吧。”
这句话一出口,朱守谦迈开步子就往前冲……而王弼的亲兵也不敢在阻拦了。
大帐内暖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炭火盆烧得正旺,盆里的炭裂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空气里混着皮革、烧酒和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帐壁上挂着的牛油蜡烛燃着安静的火苗,把帐内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
朱守谦站在帐门口,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哈剌真瘫坐在散落满地的衣物中间,背对着帐帘,身上只剩下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单衣。
烛火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隐约映出她单薄的肩胛骨和纤细的腰线。
她的肩膀在发抖,抖得像是风里最后一片叶子,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小半边湿漉漉的面颊和一只通红的耳廓……
哈剌真听到脚步声,浑身猛地一僵,她以为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把衣服穿好,孤接你回去。”
朱守谦说完这句话后,便赶忙转身离开了大帐,刚刚实际上,他看的并不清楚,但却有了反应……
这哈拉真王妃听到不是王弼的声音,赶忙回头去看,却只见到了朱守谦的背影……
就这样,朱守谦将这个哈拉真王妃带了回去,吩咐严加看管之后,两人便带着随从返回中心大帐……
大军营地铺展在雪原之上,营帐连绵起伏,像是雪地里长出来的一片白色丘陵。
帐顶的积雪被月光照得泛着幽蓝的光,远远近近的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一簇一簇暗红色的余烬在雪地里明明灭灭。
值夜的兵士在营帐间穿行,甲胄上的铁片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
整个营地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即便在沉睡中依然带着森然的威压。
回去的路上,李景隆抬头看天。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轮明月。
月色很好。
可这月色底下,是几十万人的亡命天涯,是大元朝最后一点血脉在雪地里挣扎喘息。
李景隆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忽然开口道:“殿下,你读过那首北朝民歌没有?”
朱守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民歌。”
李景隆自顾自地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雪夜里散开:“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马鞭,指向远处那片俘虏营帐的方向。
那些低矮破败的俘虏营帐连片铺开,望不到头,像是一块巨大的阴影压在雪地上……
“昔年胡人南下牧马,把我们当牛羊……”
“如今我们到了这里,他们也成了牛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