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亨说得兴起,一只手在案上轻轻一拍,身子前倾,眼里那股子光越来越亮,像真看见了那“大功”在朝自己招手。
夏原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翻过好几个念头。
他入仕不过数月,虽在户部当差,又得太孙青眼,整日里与宝钞、银币这些钱粮数字打交道,于官场迎来送往那一套,实在称不上圆熟。
若换个老练的京官在此,少不得要顺着张亨的话头,夸几句“府尊明察秋毫”了。
可夏原吉心里装的全是自己差事,压根没心思去揣摩这位知府大人此刻的激动。
他放下茶碗,轻咳一声,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道:“张大人,下官此来,是奉了朝廷之命,专办洪武银币兑换事宜的。”
张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夏原吉却像没瞧见,继续道:“太孙殿下对苏州试点极为看重,第一批六千枚银币已经铸妥,下官出发前,户部公文也已经发到了府衙。这事若办成了,苏州便是我大明第一个用银币与宝钞并行兑换的地方。。”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下官想请府尊指派一位得力的大人,与下官共同筹办。”
“告示怎么贴、铺户怎么选、都得有人对接才成。下官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铺不开的。”
张亨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硬拽回了俗务中。
“夏主事啊。”他语气倒还客气,可话里那股子敷衍已明显不过,“你说的这个事,本府知道。上头来了公文,我也看过了。”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夏原吉一眼:“告示该怎么贴怎么贴。铺户嘛,我回头让府经历司的人去办。具体银钱上的事,通判方大人最熟,等他回来,我让他寻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将茶盏放下,摊了摊手:“可眼下,你也看见了。外头那几百号人往衙门口一坐,本府哪有心思去管旁的?”
张亨见他不动声色,忽然又凑近些,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压低了声音:“夏主事,你是京里来的,见多识广。本府且问你一句……”
“我若把外头那帮人全抓起来,你觉得,合适不合适?”
夏原吉被问得一愣。
他看着张亨那张突然认真起来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种地方政务,他一个户部主事,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于是他只能摇头,语声含混:“这个……下官实在不清楚。苏州地面上的事,自当由府尊拿主意。下官不敢妄言。”
张亨盯着他看了两息,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话来,末了只“嗯”了一声,直回身子,面上重又恢复了那副府尊的气派。
眼前这群人,要么是风烛残年的老翁,要么是几岁的幼童。
老的衰朽,小的孱弱。
若是一股脑全部关进大牢,牢中条件粗劣,苏州府衙还要供给这几百人的口粮。
万一狱中病死那么三五个,流言顷刻之间便会席卷整个江南……
抓人简单,可抓完之后如何收场,才是最难的一关。
这也是他明明满心猜忌,却迟迟没有下令动手拿人的真正缘由。
明面上府门前只是派衙役把守驱赶,暗地里,他早已派出自己的心腹差役,将人群里一部分老者,分批悄悄带入府衙侧院,分开隔离,逐一盘问审讯,试图撬开缺口,挖出背后的主谋。
正思忖之间,花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皂衣书吏快步走到廊下,在门外躬身禀报。
“启禀府尊,方才传唤盘问的那批人,已经问询完毕。”
张亨眼睛骤然一亮,当即坐直身子。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夏原吉,神色又重新恢复送客的客套。
“夏主事,你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先下去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谈银币兑换的公事。”
话说得明白,这是要送客了。
夏原吉心中了然,起身拱手行礼。
“既然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
“不知夏主事,今晚便住在府衙后院客舍可好?”张亨随口客套一句。
“多谢府尊美意。下官还是去城中官驿落脚即可,一应文书行李,也都安置在驿站那边。”
夏原吉揖了一礼,随后离开了这里。
待夏原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落回廊尽头,张亨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那副从容的模样,立刻沉声吩咐门外那名前来禀报的心腹书吏进来回话。
那书吏快步踏入厅中,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回府尊,方才一共分开盘问了十数名老者。”
“这些人,大半都不是苏州本城的百姓,籍贯散落周边各个州县常熟、吴江、嘉定,各处都有。”
张亨听到一连串苏州下辖州县的名字,手指不自觉叩响案面,凝神细听。
“问他们为何聚集到府衙门前静坐,多数人一开始都支支吾吾不肯说。轮番追问许久,才吐露实情。”
“是有人在外乡找到他们这些孤老、无家可归的乞丐孩童,许诺只要来到苏州府衙门前,安安稳稳静坐一日,不需要吵闹,不需要喊冤,坐满一日,便发放铜钱三百文,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收到了一百五十文……”
书吏说到这里,压低了嗓音。
“还有一桩怪事。这些老弱孩童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据几个老头交代,还有一批十多岁半大少年,并没有跟着进到城内,此刻还窝在城外未曾露面。”
“至于出钱雇他们前来的主谋是谁,这些底层老弱,压根不知道对方名姓。”
“只记得出面接触他们的人,衣着绫罗绸缎,绝非寻常市井百姓,身形高大阔绰,出手极为大方。”
“每次过来接洽,皆是乘坐数辆马车,来去匆匆。真正背后主事之人,始终没有露过面。”
“人数不少,各处州县分头找人,分拨钱财,分工井然有序。”
“小的再三盘问,他们也不知道让他们静坐究竟要图谋什么,只知道乖乖坐着,就能拿到活命的银钱。”
听到这里,张亨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后背微微往前倾,眼神锐利。
“好几辆马车,绫罗衣着,多处州县同时布置,还分明暗两拨人,明的是门前老幼,暗的是城外少年……”
“这后面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呀,一群乞丐老弱,能成什么事情,跟什么事情,有关联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