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后的这几天,十万学子们算是彻底放飞了。
整个河南府的气氛,用薛明阳的话来说就是全城摆烂,集体躺平。
但有一群人,比考试的时候还忙。
提学署后院。
朱衣阁。
这座平日里清冷到连鸟都不愿意落脚的独栋木楼,此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飞鱼服,绣春刀。
数百名锦衣卫分立四角,每人按着刀柄,面无表情。
他们不是来保护什么人的。
他们是来盯人的。
盯的是阁内那数十位正在阅卷的考官。
朱衣阁内,窗帘全部放下,手臂粗的牛脂蜡烛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数十位阅卷官围在长案前,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有人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透了,苦得直皱眉头,又不敢出声抱怨。
因为门口站着的那位锦衣卫百户,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眨过眼。
三天三夜。
十万份卷子,经过初筛、复核、交叉评阅、三审定级,层层筛选下来,前一百个名额终于敲定。
名单已经誊写在一张长长的黄绢上,等着提学使大人最后盖印。
但是。
案首的名字,迟迟定不下来。
长案正中,摆着两份卷子。
左边那份,字迹端正至极,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王玄机。
三场试卷。
经义场,满分。
策论场,甲上。
诗赋场,甲上。
右边那份,瘦金体风骨峭拔,笔锋如屈铁断金,透着一股年轻人不该有的沉稳。
顾辞。
三场试卷。
经义场,甲上。
策论场,特甲。
诗赋场,特甲。
两份卷子并排放在那里,谁看了都得犯难。
一个是经义满分,三场综合无可挑剔的正统王者。
一个是策论诗赋双特甲,实务惊世骇俗的破局奇才。
“诸位大人。”
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副考官刘文渊,五十出头,两鬓斑白,在提学署干了大半辈子。
他清清嗓子,先朝上首那张空着的正四品提学使太师椅拱了拱手,然后才转向同僚们。
“下官以为,案首之位,当归王玄机。”
此话一出,几个考官抬起了头。
刘文渊不慌不忙,伸手点起左边那份卷子。
“诸位请看。王玄机出身河南府王家,家学渊源,三代皆治经义理学。此子经义满分,策论诗赋皆为甲上,三场无一短板。”
他说道兴起,语气愈发恳切。
“更难得的是,他年仅十二,便能将《盐铁论》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信手拈来,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这等根基之深厚,放眼整个河南府,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几个考官微微点头。
刘文渊说的倒也不算错。
王玄机的卷子,确实挑不出毛病。
就算送到大理寺卿手里,任谁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再者。”
刘文渊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
“王家在河南府深耕百年,门风清正,族中子弟历朝历代皆有入翰林院编修的大儒。以王玄机为案首,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在夸王家门风,实际上是在暗示。
选王玄机,稳妥,不会出岔子,还有利于仕途,一举三得。
大家都是要在中原官场混饭吃的。
卖河南府顶级世家一个面子,总好过把宝押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身上。
另一位副考官孙守诚紧跟着附和。
“刘大人所言甚是。院试取才,当以全才为重。如此扎实的经义底子,本朝近二十年不过三人。王玄机能在十万学子中拔得头筹,实非侥幸。”
他瞥了一眼右边顾辞的卷子,话锋一转。
“至于这位顾辞,策论确实写得不错,但毕竟出身于小小一县,论家学底蕴……”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乡下来的十岁孩子,跟百年世家的嫡系天才争案首?
这不是开玩笑吗?
几个与世家素有往来的考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案首给王玄机,皆大欢喜。
就算上面追查下来,他们也有名正言顺的经义满分作为挡箭牌。
阁内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但他们始终在恭敬等待着一个人。
“吱呀。”
朱衣阁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门口的锦衣卫百户侧身让路,腰刀轻轻一磕鞘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颜知微带着幕僚郭清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提学使的正四品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纹,头戴乌纱,步履从容。
阁内所有考官齐齐起身。
“见过颜大人。”
颜知微示意众人免礼。
他径直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那两份卷子,然后在上首落座。
“方才的话,本官在门外都听见了。”
刘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守诚也跟着低下头,不敢直视颜知微的眼睛。
颜知微没看他们,而是伸手拿起了右边那份卷子。
“诸位都看过这篇策论了?”
考官们连连点头。
刘文渊大着胆子回话。
“回大人。下官等都看过了。文笔确实老辣,条理也算清晰。”
颜知微轻笑一声。
“那本官问你们一个问题。”
“今年的策论,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这道题,是圣上亲自选的。”
他将卷子平铺在桌面上。
“你们既然都看过了,谁来给本官讲讲,这复式记账法是个什么章程?”
“谁又能给本官讲讲,这引水入滩、日照结晶的晒盐法,究竟对咱们大奉好不好?”
阁内一片沉默。
几个跳得最欢的考官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刘文渊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这不过是一个稚童的异想天开。煮盐之法乃祖宗成法,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那复式记账更是闻所未闻,多半是市井商贾的粗浅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
颜知微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异想天开?粗浅把戏?”
“一本账册,银货两讫,流向追溯,能把两淮盐商的暗账堵得死死的。这叫粗浅把戏?”
“不用柴薪,不用人工熬煮,借天地日光结晶,成本降下七成,能让我大奉国库每年多出上千万两白银。这叫异想天开?”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圣上要的是能经世致用、点化苍生的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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