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河南府定鼎门外。
守城校尉刚换完值,便听见官道尽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他搭手望去,脸色很快变了。
官道上旌旗招展,白马玄甲排成数列,一眼望不到尾。
为首骑士高举杏黄飞鹰旗,身后数名羽林卫护着一辆封闭严实的四轮官车,车辕两侧各悬一面御前令牌。
守城校尉扯开嗓门喊道:
“开正门,清空主道!”
“御前羽林卫入城!”
旁边的军士看得发懵。
“大人,上回不是才来了十二骑吗?这回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你问我,我问谁?还不快去传令!”
“铜驼大街从现在起,不许车马横穿。闲杂人等全部退到街边,谁敢耽误御前差事,自己去跟阎王爷解释。”
城门前顿时忙成一团。
排队进城的菜农赶紧推车让路,骡车贴到道旁,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却还在伸长脖子打听。
“军爷,这是要打仗了?”
“打什么仗,没看见官车吗?”
“那车里装的啥,金子?”
“你家金子用羽林卫押送啊?”
“那可不好说。我家要有这么多金子,我也想请羽林卫押送。”
旁边的老汉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把他拽到后面。
“少吹两句吧。”
“你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银子,还是去年替东家收租时摸过的那二十两。”
小贩梗着脖子。
“看不起谁呢?我还摸过一百两的银票。”
“你的?”
“不是。”
“那你还说得这么起劲?”
铜驼大街两侧的百姓,全被这阵势镇住了。
数百名玄甲骑兵如同白色洪流,沿着宽阔的青石长街奔涌向前。
马蹄声震得街边商铺的瓦片都在跟着发颤。
所过之处,不论是平日里横着走的世家马车,还是急着送货的商铺板车,全都老实贴在墙根罚站。
提学署内。
颜知微得到城门守卫的飞马传报,已经换上正四品绯色官袍,领着一众属官快步来到堂前。
领头的羽林卫指挥使翻身下马,大步迈入提学署。
“御前传旨,提学使颜知微接旨。”
颜知微掀起官袍下摆,带着众官员跪下。
“臣颜知微,恭迎圣谕。”
四名玄甲亲卫上前,从官车里抬下一只黄铜公文匣。
匣子足有半人长,四角包着铜皮,正中贴有司礼监的朱红封条。
锁扣上还盖着承平帝的御用私印。
幕僚郭清跪在颜知微身后,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绝不只是一道普通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奉承平三十八年,河南院试取士得宜,百卷皆有可观,足见中原文脉不衰,士风尚盛。”
“清河县生员顾辞,年十一,所呈盐政之论,明利弊,通实务。”
“所议晒盐、清账、边储诸法,皆有济世之能。”
“朕亲阅其卷,心甚嘉之。”
“特赐国士牌一枚,以彰其才,以励天下士子。”
颜知微垂着眼睛,袖中交叠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一局,他押得太大。
他力排众议将顾辞钦定为案首,等于把自己的官声与颜氏家族的脸面都压在了那份卷子上。
国士牌一日没有落下来,京中的风声便只能是风声。
所以,他才特意让顾辞在府城多住些日子。
如今承平帝亲批卷宗,御赐国士牌,便是对他这场豪赌最好的肯定。
宣旨的指挥使没有停下。
“河南府乃天下腹心,今有少年献策,心系民生,朕亦不吝天恩。”
“自诏书颁行之日起,河南府所辖州县,免一年徭役。”
“河南府凡在册商户,本年度商税减免三成。”
“河南一省夏税,减免三成。”
“地方所缺钱粮,由内帑与户部调拨补足。不得转摊百姓,不得另立杂目。”
跪在后面的礼房主事忍不住抬了一下头,又赶紧把脑袋压低。
郭清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前面御赐国士牌,足以让天下士林记住顾辞这个名字。
后面这一连串恩诏,却关系着河南一省千千万万户百姓的生计。
少服一年徭役,农户便能多留一个壮劳力在家耕作。
少交三成夏税,不知能让多少穷苦人家挺过青黄不接的日子。
这已不是单纯奖赏,而是借顾辞的策论,给整个河南降下一场实打实的天恩。
指挥使的声音压沉几分。
“若有官吏借恩诏之名巧立名目,侵吞减免钱粮,锦衣卫查实后,依贪墨赈银例论处。”
“钦此。”
学署内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小心思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贪墨赈银,按大奉律例,是剥皮充草的死罪。
颜知微俯首叩拜。
“臣颜知微,领旨谢恩。”
众官员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指挥使将圣旨合起,双手递给颜知微。
“颜大人,恭喜。”
颜知微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托住明黄绢布。
“王厂公还让末将给大人带句话。”
“万岁爷看完案首的卷子,高兴得很。”
颜知微目光微动。
“知微多谢厂公提点。”
“羽林卫的弟兄星夜赶路,一路劳顿。本官已命人在馆驿备好酒肉,还请诸位移步歇息。”
指挥使没有推辞,抱拳回了一礼。
“颜大人有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