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日影渐斜。
画舫在湖心小岛的背风处缓缓下锚。
湖面上泛起橘红的波光。
远处的长堤隐入暮色,整个澄碧湖宛如一幅化开的水墨长卷。
薛明阳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篓从船尾走过来。
篓子里满是鱼儿扑腾的声响。
“今儿咱们这运气没谁了,三竿连中,全是大肥鱼。”
袁少游指着竹篓。
“这叫紫气东来,有本公子坐镇,湖里的龙王也得给三分薄面。”
赵文翰视线扫过两人。
“也不知浮漂下沉时,是谁惊得险些把鱼竿扔进湖里。”
洛子修在旁忍俊不禁。
“非说湖底有水鬼拖线,险些连人带竿一起下去。”
袁少游干咳一声。
“那分明是鱼力气太大。”
“本公子这叫战略性后退,懂不懂。”
众人大笑出声。
画舫内满是快活的气息。
船上的伙夫与两名丫鬟上前,伸手欲接竹篓。
薛明阳摆手婉拒。
“不必麻烦你们,今晚这顿饭,我们兄弟自己动手。”
袁少游顺势挽起紫罗衣袖。
“正是,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厨艺。”
洛子修放下钓具,自告奋勇跟了上去。
三人提着竹篓,兴冲冲地朝着底舱灶房走去。
底舱的灶房收拾得干净,两口锅灶并排,案板刀具一应俱全。
伙夫跟下来两步,被薛明阳抬手拦在门外。
“老哥放心,砸不了你们的招牌。”
伙夫讪讪站住,到底还是留在了廊下。
薛明阳把竹篓搁上案板,从中挑出几条最大的鲤鱼。
“肉正肥,就你们了。”
洛子修净了手,蹲去灶膛前。
“烧火归我,书院野炊,回回都是我管火。”
袁少游往锅前一站,负手而立。
“粗活交给你们。”
“最要紧的掌勺,自然归本公子。”
“少吹牛。”
薛明阳抄起刮鳞刀。
“袁兄,姜搁哪了?”
“呃。”
袁少游在调料架上翻了一圈,拿起一个罐子又放下。
“这白的是盐,这一罐……大概也许是糖。”
洛子修从灶膛后探出脑袋。
“袁兄,佐料都认不全,你还掌勺呢?”
袁少游理直气壮。
“大厨只管掌勺定味,找佐料那是帮厨的活儿。”
“薛兄,把那罐盐递我。”
薛明阳懒得理他,刀背贴着鱼身唰唰几下。
去鳃、破肚、抽出腥线。
一整套手上活行云流水。
案板收拾得清清爽爽,鱼身上连道多余的口子都没有。
廊下的伙夫看直了眼。
洛子修干脆从灶膛后站了起来。
袁少游凑到案边打量。
“薛兄,这手法不像头一回啊。”
“成亲前那阵子,涟漪隔三差五炖鱼,我打下手。”
薛明阳把鱼冲净,甩了甩水珠,又利落地改刀斩成鱼段。
“她嫌我头回杀鱼破了胆,汤发苦,我自己琢磨着练了十几条。”
“后来她说,我收拾的鱼比春风楼的大师傅还利索。”
袁少游啧啧两声。
“得得得,再说下去,这锅鱼汤都要熬出酸味了。”
锅烧干了,菜籽油滑过锅底。
薛明阳退到一边抱臂看戏。
只见袁少游并未急着下鱼,而是从旁边篮子里摸出两枚鸡蛋,单手一磕。
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落入滚油中,很快煎得两面焦黄。
洛子修在灶膛前纳闷。
“袁兄,咱们不是熬鱼汤吗?你煎鸡蛋作甚?”
袁少游手里颠着锅勺,神色莫测高深。
“这叫引子,借这焦黄的蛋脂香气,才能把那鱼汤催得像牛乳一般白。”
说罢,他用锅铲将煎蛋拨到锅边,夹起洗净的鱼段,贴着锅底送了下去。
油星子溅起,他往后缩了半步。
“别动,鱼皮还没定型。”
薛明阳在旁提醒。
袁少游嘴上不认。
“本公子懂,这叫文火慢煎。”
洛子修把柴往外拨了拨,火苗矮下去半截。
“文火是吧,稳了。”
煎鱼的空当,廊下的伙夫实在看不下去,拿着一块姜走了进来。
“公子,姜在这儿,切片还是拍碎?”
“小鱼贴锅,大鱼改块,您这几条大,改刀更入味。”
“再就是这个汤,得煎透了冲滚水,旺火滚透才出奶色。”
袁少游抬手拦住。
“打住,老哥。”
“这顿饭本公子想自己动手,后头的事不用你管了。”
伙夫笑着退了出去。
待鱼段煎透,袁少游接过姜拍散入锅,又拎起灶边烧开的铜壶,将滚水冲了进去。
锅中腾起一阵热气。
“子修,添柴!”
洛子修往灶膛里塞进两根干柴,火苗猛地窜高。
汤水咕嘟翻滚,不多时便泛起奶白的颜色。
袁少游切了豆腐下锅,守着火又煮了一阵。
就在起锅前。
袁少游拿起漏勺,将那两个被煮得千疮百孔的荷包蛋捞了出来。
手腕一翻,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废料桶里。
薛明阳眼睛都瞪圆了。
“哎哎哎!那鸡蛋还能吃呢,你扔了干嘛?多败家啊!”
袁少游解释道:
“这蛋煮到现在形同嚼蜡,留在锅里只会败坏鱼汤的鲜滑。”
“大厨的规矩,取其华,去其糟。”
薛明阳被他这套富家做派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汤盛进大陶盆,鱼段卧在中间,豆腐半浮半沉,最后撒把葱花。
三人吆喝着把汤盆抬上二层大案。
薛明阳扯开嗓子。
“澄碧湖头锅鱼汤,开饭了,过时不候!”
众人围案落座。
袁少游拿起汤勺,给每人碗里都盛了一勺。
奶白的汤面上浮着油星,热气往人脸上扑。
赵文翰端起碗,闻了闻。
一桌人的视线都往他身上聚。
薛明阳搓着手。
“老赵你先来,给句实话。”
赵文翰喝了一口,又喝了第二口。
“嗯。”
“鲜的,火候到了。”
薛明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成了!老赵这张嘴,夸人比登天还难!”
赵文翰盛了半碗鱼汤。
舀起一勺,轻轻吹散热气,递到方妙妙唇边。
“尝尝。”
方妙妙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袁公子,你深藏不露啊。”
袁少游神色得意,摇了摇手里的汤勺。
“如何?这大厨的位子,本公子坐得稳吧。”
“薛兄杀鱼,本公子调味,子修控火,缺一不可。”
洛子修半碗下肚,抹了抹嘴。
“合着一个杀鱼一个掌勺,我在灶膛前烧得满脸灰,功劳簿排最末?”
陈良埋头喝汤。
“我不管谁功劳大,这汤我能喝五碗。”
罗承志跟着点头。
“比国士馆灶上的浓。”
孙秉礼放下筷子。
“粗算下来,这一锅成本不足百文。”
“搁京城的酒楼,没有二两银子打不住。”
席间笑成一团。
江行简尝了块豆腐,温声道:
“活鱼配好水,再有三位亲手烹调,这等滋味,便是京城的百年老店也比不上。”
裴砚之一碗见底,特意添了半碗。
“江南鱼汤我喝过不少,有如此手艺的,确实不多。”
袁少游下巴扬起。
“探花郎的点评,拿出去能挂块匾。”
案角一直没动静。
王玄机面前那碗汤冒着热气,人却对着舷窗外的湖面出神。
重瞳里映着天光,不知神游到了哪一卷书里。
顾辞执起公筷,夹下一块鱼肉,搭在自己碗沿。
筷尖细细拨弄,把里头细如发丝的暗刺一根根挑净。
挑完了,他将鱼肉放进王玄机面前的汤碗。
“王兄,鱼要趁热。”
王玄机回过神来。
“多谢顾兄。”
他拿起勺,喝了一口汤,认真咽下。
“好吃。”
满船的人等着他讲出什么学问,等了半天就等来两个字,全乐了。
薛明阳凑过去。
“王兄,给个专业点评呗。”
王玄机想了想。
“鱼汤呈乳白,并非脂溶于水。”
“是滚水急冲,把煎出的鱼脂激成万千细珠,悬浮汤中。”
“光照过来,便显出白色。”
“所以冲汤必用滚水,火必用旺火,一步乱不得。”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又看了看桌上那只快见底的陶盆。
“要我说,等殿试完,咱们再这么来一回。”
“还钓最大的鱼,熬最白的汤!”
袁少游抚掌。
“这个提议,本公子附议。”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
顾辞端起茶盏。
“好。”
“等殿试大典落幕,咱们再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