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春节

    1月27日,腊月二十九。

    省城火车站出站口,苏晓棠拖着行李箱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羊绒大衣,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六个小时的火车,她一路站着,脚底发麻。

    "晓棠!"

    她抬头,看见炜杰站在栏杆外面冲她挥手。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

    炜杰接过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先放行李,然后逛一逛。"

    下午三点,步行街。

    腊月二十九的客流比开街那天还要多。返乡的人拖着行李箱逛街,一家老小结伴而行,周边县城的人也专门赶来。街两边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音乐声、叫卖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整条街热气腾腾。

    苏晓棠站在步行街入口:"这条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炜杰站在她旁边:"还差得远。但这是第一步。"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在一家女装店门口,苏晓棠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外套。炜杰注意到她的目光,但没说什么。

    "棠记那边怎么样?"炜杰问。

    "10万件订单全部交付,质检零退货。"苏晓棠的语气里有克制不住的骄傲,"品牌知名度打开了。外省又来了一个大客户,浙江的连锁商超,意向订单20万件。他们看了生产线和品控,当场拍板。"

    炜杰笑了:"棠记可以独立了。你不需要我再投钱。"

    "没有你,就没有棠记。"

    "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我。"

    苏晓棠看着他。炜杰的眼睛很平静,不是客套,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都没再说话,并肩往前走。街角的音响店里飘出一首老歌,被人群的喧闹冲散了大半。

    除夕夜。

    "老地方"餐馆在省城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有些斑驳。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是炜杰的老熟人。炜杰提前打了电话,周老板把最里面靠窗的一张桌子留给了他们。

    "炜杰啊,你们坐。"周老板端来一盘卤牛肉,"今天刚卤的,特意多留了块腱子肉。"

    餐馆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没回家过年的。周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春晚,电视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炜杰要了一个铜锅涮肉,两瓶啤酒。

    "过年不能没有酒。"他给苏晓棠倒了一杯。

    "我酒量不好。"苏晓棠说,但还是接过了杯子。

    "我知道。一杯。"

    窗外开始有人放烟花,远远地传来"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

    "赵强初三才到省城。"炜杰说,"所以今晚就我们两个。"

    "两个人过年,也挺好。"苏晓棠看着窗外,"我在老家过年要应付一堆亲戚,每次回去都头疼。"

    "今年不用头疼了。"

    "嗯。"苏晓棠举起杯子,"今年不用了。"

    炜杰也举起杯子,两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为棠记。"苏晓棠说。

    "为我们。"炜杰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喝了一口。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多,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照亮了整条步行街的方向。苏晓棠的脸被烟花映得一明一暗。

    "炜杰。"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炜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

    "那我也再谢一次。"

    两个杯子又碰在一起。

    同一时间。

    省城华贸酒店,1218房间。

    苏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借款合同、利息计算表、B-07地块工程进度表。她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的光在她脸上闪过,又暗下去。

    她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手机就在手边,她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打这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小瑾。"苏建远的声音低沉、平稳。

    "爸。"苏瑾的声音有些干,"我不是借钱。我是想问——如果我放弃B-07地块,你能帮我收拾残局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烟花炸开的闷响。

    "可以。"苏建远终于开口,"但条件是你回京城。离开瑾石,关掉省城的所有项目。来建远集团,从基层做起。"

    苏瑾愣住了:"基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建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不再是苏瑾,不再是瑾石的老板。你是建远集团的普通员工,从项目助理做起,工资三千块,住公司宿舍。"

    苏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瑾,"苏建远的声音软了一点,"你从小就不会认输。这一年来你在省城做的事,我知道。你做得很好。但你选错了对手,也选错了时机。"

    苏瑾低下头。

    眼泪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控制不住。

    一滴眼泪落在借款合同上,洇开了一小片墨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小时候学骑马摔断了胳膊,她没哭。在国外读书被人骗光生活费,她没哭。创业第一年欠了八十万,她没哭。

    现在她哭了。

    "爸……"她的声音破碎了,"让我想想。"

    "好。"苏建远说,"别想太久。"

    电话断了。

    苏瑾握着手机,眼泪流了满脸。她没有擦,就任它流。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砰,一声接一声。

    她哭够了,走到窗前。省城的夜景铺展在脚下,步行街的方向灯火通明,红彤彤的灯笼连成长龙。那条街现在是炜杰的,是她永远拿不回来的。

    她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一个是B-07地块的项目计划书,封面上写着"瑾石地产·B-07商业综合体开发项目",她花了一年心血。另一个是苏建远的条件,职位是"项目助理(试用期六个月)"。

    一个是继续坚持——还需要33.58万,后续的工程款、利息、运营费用还要多少,她不敢算。

    一个是认输回京城——放弃一切,从零开始。

    她在两个选择之间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天边泛起灰白。

    那一夜,她没睡。

    大年初三。

    赵强和陈婉清中午到了省城。赵强背了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是他妈准备的年货——腊肉、腊肠、炸丸子。

    他们在步行街找到了炜杰。炜杰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两人,笑了:"来了?"

    "来了。"赵强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声响,"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一个人过年,没人管你吃饱饭。"

    炜杰蹲下去打开编织袋看了一眼。腊肉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炸丸子的香味从缝隙里透出来。

    "婶子太客气了。"炜杰站起来,拍了拍赵强的肩膀,"代我谢谢婶子。"

    陈婉清在旁边站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苏晓棠:"晓棠姐,这是我妈给你绣的鞋垫。"

    苏晓棠接过来打开。两双鞋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她用手指摸了摸,绣线光滑。

    "婉清,这太贵重了。"

    "不值钱,我妈绣的。她听说你脚总疼,特意做了两双。"

    苏晓棠看着鞋垫,手指顿了顿。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没人给她绣过鞋垫。

    "谢谢。"她轻声说,眼眶有些发红。

    赵强在旁边看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陈婉清:"婉清,这个给你。"

    陈婉清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子,深褐色,梳齿雕成花瓣形状,手柄上刻着一朵小花。

    "我在县城集市上买的。"赵强挠了挠头,"手雕的,你头发长,用得上。"

    陈婉清拿出梳子,对着光看。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

    她看了很久,轻声说:"谢谢。"

    赵强咧嘴笑了。

    炜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苏晓棠把鞋垫小心地收好,转头对陈婉清说:"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和强子还要回棠记,初五有一批货要发。"

    "那忙完来家里吃饭,我包饺子。"

    大年初五,晚。

    上海,某证券公司值班室。

    小李站在窗前,给炜杰打了一个电话。

    "炜总,恒指休市到初七,我初八回来。"

    "好好休息。节后有大行情。"

    "您怎么知道?"

    "春节后外资回流,恒指每年都会有一波上涨。"炜杰顿了顿,"准备好,开市第一天可能就有动作。"

    "明白。"

    挂断电话,小李看了一眼行情板。休市前恒指收盘11150点,炜杰的账户已实现利润120万,未实现浮盈约90万。

    他关上灯,锁好门,走出证券公司。

    大年初五,晚八点。

    省城华贸酒店,1218房间。

    苏瑾坐在桌前。台灯把桌面照成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B-07地块的项目计划书,封面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右边是苏建远的条件书,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她拿起一支钢笔,笔帽"咔"的一声拔开。

    她先把笔伸向项目计划书。笔尖落在封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划下去。一道墨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一道伤口,切开了"瑾石地产"四个字。

    划完之后,她把项目计划书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拿起苏建远的条件书,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笔尖按在签名栏上。

    "苏"字的第一笔是一横,她写得很重,墨水洇进纸里。然后是"瑾"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刻。

    写完名字,她放下笔。

    "苏瑾"两个字端端正正,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刺眼得很。

    她合上条件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B-07地块。600万。一整年的心血。

    她放弃了。放弃得干干净净,一笔勾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的尾巴。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从窗口涌进来,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周老板。

    "苏总,延期到期了。十六万五千,今天到账。"

    苏瑾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周老板,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多一小时,利息再加百分之五。"

    电话断了。

    苏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步行街的方向灯火通明,春节的客流让整条街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知道那条街现在是炜杰的,是她输掉的所有筹码。

    她又看了一眼苏建远的条件书,上面签着她的名字。

    回京城。从零开始。给苏建远打工。

    这是她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炜杰。"她对着窗外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赢了。"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省城的天空。

    在那光芒最亮的一刻,苏瑾的眼泪终于干了。她直起身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净,转身走回桌前。

    她把签好名的条件书收进包里,拿起手机,拨了苏建远的电话。

    "爸,我签了。明天回京城。"

    "好。"苏建远只说了一个字,"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苏瑾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文件箱。这就是她在省城一年的全部家当。

    她走到墙角,打开最上面的文件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报纸。是步行街开街那天的省城商报,头版标题写着"省城新地标——步行商业街正式开街,首日客流破万人次"。

    她把报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把撕开的报纸展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文件箱最底层。

    不是恨,是记住了。

    她关上文件箱,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灯灭了。门关上了。

    大年初六,凌晨。

    苏瑾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堂。天还没亮,街上只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她上了一辆车:"火车站。"

    出租车发动,碾过路面上的鞭炮碎屑,驶入黎明前的黑暗。

    步行街的方向,最后一盏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红彤彤的光映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像是谁遗落的一场梦。

    春节还没结束,但有人已经提前离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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