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站在项目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电话。四十三秒。苏瑾用四十三秒扔给他两颗雷,然后消失。他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不是帮,是利用。苏瑾在建远基层被贬三个月,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借炜杰的手牵制苏建远,是她翻身的筹码。可又不止如此——她要的是两边互相撕咬,她在中间找机会。
动机明天再想。炜杰把烟头摁灭,今晚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
"婉清,立刻来项目部,带上步行街所有产权文件、租赁合同、物业管理协议。""几点?""最迟七点。苏建远明天要在座谈会上拿产权分散做文章,我们连夜准备反击材料。"
第二个电话打给赵强。"强子,马上去火车站找老冯,四十七户拆迁户的资料连夜整理出来。"赵强骂道:"苏建远又出什么幺蛾子?""他报了住宅地产,容积率比我们高三个点。"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这就去。"
第三个电话打给苏晓棠。"棠记的品牌注册证书、六个月营业额、员工社保记录,全部复印一份。"苏晓棠声音很轻:"棠记是租赁的,这是事实。""但你签了十年长约,违约条款对等,品牌独立注册——这就是扎根的证据。"
三个电话打完,五点四十分。炜杰看了眼挂钟,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他坐到桌前铺开白纸,画出明天两个战场的攻防图。左边步行街产权,右边火车站地块,每个战场下面分出攻击线和防守线,像一盘围棋的中盘厮杀。
六点整,陈婉清推门而入,抱着两个厚厚的档案袋。炜杰注意到她换了身深色职业装——她也知道今晚不是普通加班。
"所有文件都在。步行街产权结构:你个人持有百分之三十,其余分散在十七个小业主手里。星巴克八年租约,棠记十年。"
炜杰复述苏瑾的攻击点:"苏建远的逻辑很简单——产权分散等于管理混乱,租赁等于商户不稳固,拿他的国际商业中心做对比,说建远自持物业、统一产权。"
"可他的商业中心还是个坑。""但评委不一定知道。"炜杰翻开租赁合同,"我们准备两样东西:第一,证明产权分散不等于管理分散;第二,用实际数据碾压他的纸面规划。"
七点十分,会议室。陈婉清在白板上画产权结构图,十七个小业主用蓝笔写,炜杰的持股比例用红笔标出。
"统一物业管理公司,炜杰控股百分之六十五,章程规定一票否决权在我手上。这就是统一管理的法律基础。"
炜杰走到窗边,"更重要的是评审标准。开发区评的是运营效率和就业带动。步行街开街七个月,有实际营业额、纳税、就业岗位。他的商业中心还在打地基,只有PPT。"
"你要我做什么?""做一份《步行街商业区运营数据报告》。四个板块:营业额汇总、就业岗位统计、纳税额证明、商户满意度调研。每个数字都要有出处。"
陈婉清看了眼手表。"现在七点二十,通宵做,明天七点给你终稿。""我陪你改。"
"苏瑾那通电话……可靠吗?""情报是准的。"炜杰声音很平,"她借我们的手撕她父亲,我们在她眼里是刀。有情报总比没有好,她图什么——明天过后再算。"
八点整,炜杰端起凉透的茶,开始处理火车站地块。
苏建远报的是住宅地产,容积率比炜杰高三个点。1998年地方政府缺钱,住宅土地出让金高,审批也快。可火车站那个地块,核心逻辑不该是住宅。日均旅客吞吐量两万四千人,公交枢纽、长途客运站、未来轻轨换乘点——价值在交通配套,不在居住功能。
炜杰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综合交通枢纽配套商业"。打交通配套牌,强调公共服务属性,避开正面抢住宅地。
他拨了市交通局刘副处长的电话。
"思路对,但容积率差三个点,评审打分吃亏。除非拿到发改委背书,纳入市重点交通枢纽配套工程,评审标准就不是容积率,是功能匹配度。"
"发改委有门路吗?""综合处小周分量不够,分管副主任老郑才管用——他跟苏建远是球友。"
炜杰心里一沉。苏建远的网比想象更大——评审组主任、发改委副主任,都是他的人。
可再密的网也有眼。炜杰在纸上画圈,写上"功能匹配度"。如果能让评审组意识到火车站地块的核心功能是交通配套,苏建远的住宅方案反而文不对题。
他翻开市交通局去年的《综合交通规划年报》:"年均客流增长百分之十二,五年后日均吞吐量突破四万人次。"四万人次的日均客流,做住宅是资源错配,做商业配套才是对位。
与此同时,建远集团十七层还亮着灯。苏瑾坐在格子间最角落,面前摊着明天座谈会的材料。她刚通风报信完,手心还在冒汗。
左边是刚报信的对象,右边是将要帮父亲攻击的对象——两个对象是同一个人。苏瑾低头看着苏建远的攻击稿:《关于开发区步行街项目产权结构风险及运营可持续性问题的质询意见》。每一个攻击点都跟她告诉炜杰的一模一样。还有她没提到的——一份"商户满意度调研"显示步行街有三成商户不满。数据是夸大的,样本只有十二户。
她翻到下一页,瞳孔收缩。资金来源表里有"信托融资八千万。她知道这笔信托上周流产了——抵押物估值不够,审批被否。八千万加上已知的六千万缺口,资金链断裂可能超过一亿四千万。
这个念头像冰块滑进后背。如果炜杰知道缺口过亿,他只需拖延时间,让建远的资金链自己崩断。
说还是不说?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苏瑾,苏总让你把材料复印十份,明早七点送到他办公室。"
苏瑾走向复印机,那个数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被她压了下去。复印到第七份,她突然停下,确认没人在周围,迅速掏出小本子记下:"信托融资八千万,实际已流产。"
她没有打给炜杰。但她记了下来。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敢做的,全部。
十一点整,陈婉清把报告打印出来。
炜杰扫过第一页:七个月累计营业额一千一百六十七万。就业岗位:直接八十六人,间接两百一十四人,全部缴纳社保。纳税:四十三万七千元,完税凭证附后。
"写得很好。"他合上报告,"再加一页对比分析——建远自持物业但资金缺口不明,统一产权但工程滞后,长期运营承诺但无历史数据。"
"会不会太攻击性?""座谈会就是战场,你不攻击,对方就会攻击你。"
十一点二十分,赵强来电。"四十七户材料齐了。有个情况——两户拆迁户被建远接触过,说纳入住宅项目补偿上浮百分之二十。"
"让老冯稳住,明天座谈会前我亲自去见。"
挂了电话,炜杰看了眼时间。报告还等最后一页,火车站方案还只有轮廓,两户拆迁户还没安抚。他决定先回家睡几小时。
走出项目部大门,夜风一吹,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掏出车钥匙,手机突然响了。
炜杰看了眼屏幕——周副局长。
"炜总。"周副局长的声音很低,带着紧张,"座谈会提前了。明早八点,不是下午。"
炜杰脚步猛地停住。"为什么?"
"苏建远提的要求,说下午要飞北京见投资方。而且……他把评审组的主任也请来了。许主任。"
炜杰当然知道。许国栋,市开发区管委会评审办主任,六十二岁,跟苏建远九十年代一起做过外贸,是出了名的老关系。
"周局,谢谢。"
电话挂了。不到十二小时,变成不到八个半小时。对手改了时间,还搬出压箱底的关系。
炜杰低头看着手机。报告还等最后一页,方案还只有轮廓,拆迁户还没安抚。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朝项目部大门走去。
今晚不用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