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街的霓虹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炜杰站在街中央,手里的手机已经暗了下去,苏建远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51%的股权。控股权不在你手里。"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咖啡的余香。星巴克门店的绿灯标在夜色里亮着,像一枚钉在地上的印章。炜杰抬头看了它很久。
苏建远说得没错。店面是星巴克的,品牌是星巴克的,客户认的是那个绿色的美人鱼标志。不是他炜杰,不是这条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甲方(星巴克)拥有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利,只需提前九十天书面通知。
九十天。三个月。足够他们撤走设备、培训过的员工、转移客户认知,然后这条街就空了。
炜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开业剪彩时市长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小炜啊,这条街以后就看你的了。"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重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回酒店,转身朝项目部走去。
项目部里灯还亮着,值夜的老周在门卫室打盹。炜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3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软肋。
然后画了一条竖线,分成左右两栏。左边写风险,右边写对策。
第一行:星巴克控股权旁落。对策空白。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在对策栏写下:"火车站二期,加速启动。"这是第一个篮子。不能把所有筹码押在一条街上。
第二行:自有品牌缺失。对策栏写下:"棠记旗舰店,做成标杆。"自己的品牌才是根,扎在地底下,别人拔不走。
第三行:政策支持不足。对策栏写下:"重点商业开发区,必须拿下。"只要这块牌子挂上去,星巴克走的时候就得多掂量掂量——政府背书的商业区,搬迁成本是天文数字。
炜杰放下笔,把纸推到桌子中央。纸上的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3:47。还有七个小时,团队就要到了。
"星巴克是我们的王牌,但也是软肋。控股权在他们手里。"
6月29日早上八点二十分,炜杰站在项目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捏着那根红色记号笔。赵强、陈婉清、苏晓棠坐在长桌对面,三个人神色各异。
赵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老炜,开业第二天你就唱衰,不合适吧?"
"不是唱衰,是清醒。"炜杰用笔敲了敲白板,"苏建远昨晚给我打电话,五十一个点的股权,他念了三遍。他是在告诉我,他能从这条街抽走脊梁骨。"
陈婉清推了推眼镜:"合同条款我们审过,星巴克确实有单方终止权。但前提是连续两个季度营业额下滑超过百分之二十,或者我们严重违约。"
"前提是他们定的。"炜杰摇头,"条款可以重新解释,违约可以人为制造。苏建远要是铁了心,他有十八种办法让我们的营业额'自然'下滑。"
苏晓棠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炜杰,你打算怎么搞?"
炜杰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第一,火车站二期,加速启动。赵强,你负责前期调研,七天内我要看到地块丈量报告、周边人流统计、现有商户清单。"
赵强挠了挠头:"七天?"
"七天。"炜杰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一期做精品,二期做大众。步行街定位中高端,火车站面向日均三万流动人群。两个篮子,两种打法。"
他在"二期"后面画了个圈:"资金方面,步行街一期的租金收入从下个月开始回笼,优先拨出一百五十万作为二期前期启动金。"
"第二,棠记旗舰店。"炜杰看向苏晓棠,"晓棠,这个品牌交给你升级。产品线要调整,目标只有一个:让客人记住'棠记'两个字,而不是'步行街里那家店'。"
苏晓棠放下钢笔,坐直了身体:"预算几多?"
"八十万。"炜杰说,"包括重新设计视觉识别系统、包装,还有一个月的广告投放。我要在下个月看到'棠记'两个字出现在市电视台。"
"没问题。"苏晓棠点头。
"第三,'重点商业开发区'这块招牌。"炜杰看向陈婉清,"周副局长那边你跟得怎么样?"
陈婉清翻开笔记本:"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市发改委初审通过,但名额有限。今年全省只批五个,市里推荐两个。除了我们,建远集团的'国际商业中心'也在竞争。"
"苏建远也在抢?"
"是。他的项目体量是我们的三倍,银行授信已经下来了,两个亿。"陈婉清顿了顿,"从纸面实力看,他胜算更大。"
炜杰把记号笔拍在白板上:"纸面实力是纸面实力。开发区看的不是谁楼高,是谁能带动就业、拉动消费、形成产业集群。我们步行街有星巴克、棠记、七家本土品牌,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商业集聚。这是他的国际商业中心比不了的——他那块地现在还荒着。"
"我明白了。"陈婉清合上笔记本,"我今天去找周副局长,争取让他先来看我们的实地。"
炜杰环视三个人:"三件事,同步推进。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苏建远,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只要我们有第二条路、第三个篮子,星巴克那五十一个点就困不住我们。"
赵强咧嘴笑了:"老炜,你这是要跟苏建远打全套啊。"
"他先动的手。"炜杰说。
下午两点,炜杰独自开车去了火车站。
车停在广场东侧,他步行绕着地块走了一圈。火车站是八十年代建的,主楼贴满白色瓷砖,在阳光下晃眼。站前广场不大,被摩托车、三轮车和流动摊贩占得满满当当。东侧是一片低矮的民房,灰扑扑的瓦房连着瓦房,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废旧木板。
炜杰站在一块空地上,掏出笔记本做记录。
人流量:下午两点至两点半,进出站旅客约一百八十人。出租车排队点长年拥堵。公交站距站口三百米,步行需五分钟——这五分钟的步行盲区,就是商业机会。
现有商铺:广场西侧有三家小卖部,两家快餐摊,一家钟表修理铺。东侧底层开了四家杂货店,一家理发店。没有成规模的商业体,没有品牌入驻。
炜杰蹲下身,捏了一把地上的土。土质松软,施工难度不大。关键问题是拆迁——那片民房有多少户、产权归谁、有没有钉子户,这些都需要摸清楚。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标注了主楼、广场、公交站点和地块边界。然后在地块中央画了一个框,写上"二期商业体",又在四角标注了四个小框:"餐饮区""零售区""候车服务区""停车场"。
定位很清楚。一期步行街是目的地消费,客人专门来逛街。二期火车站是拦截式消费,抓住等车和刚下车的那几分钟。快餐、便利店、充电站、行李寄存——刚需生意,不需要品牌崇拜,只要位置对、速度快。
炜杰合上本子,抬头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灰蓝色工装,头戴一顶旧军帽,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老冯,火车站片区房管所的退休所长。去年一期征地的时候,炜杰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直肠子,但消息灵通。
"冯叔?"炜杰站起身。
"我就说是你嘛!"老冯背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大老板亲自来踩盘子?"
"看看地。"炜杰递了根烟过去,"冯叔还住这片?"
"住啊,都住了三十年了。"老冯点上烟,压低声音,"炜老板,你要拿这块地,得抓紧时间。"
炜杰眼神一动:"什么意思?"
"前几天,有伙人也在这一片转悠。开着黑色奥迪,挂着市里的牌照。"老冯吐出一口烟,"我问了问派出所的老李,说是建远集团的人,在摸拆迁户的底。"
苏建远。炜杰心里一沉。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还在谈,没出钱。"老冯摆摆手,"但这一片的住户,穷了多少年了,有人肯出钱买地,肯定抢着卖。炜老板,你要是真有想法,动作得快。"
炜杰把老冯的话记在心里,又跟他聊了二十来分钟,摸清了这片民房的户数和产权情况——总共四十七户,大部分产权清晰,有三户涉及继承纠纷,一户是当年的知青安置房,手续不全。
送走老冯,炜杰站在原地,重新打量这块地。阳光照在灰扑扑的瓦片上,远处的火车站广播里传来列车进站的播报声。
苏建远也在盯着这里。这场仗,从步行街延伸到了火车站。
同一时刻,建远集团招商部办公室。
苏瑾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叠商户资料。她被贬到基层已经一个多月,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招商合同、录入商户信息、接听咨询电话。
办公室的玻璃隔断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瑾抬头看了一眼,是父亲的首席助理周正明,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神色匆忙。
苏瑾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周正明走进了隔壁的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银行那边条件谈不下来……保证金比例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
苏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建远集团在申请贷款?
"……两个亿授信,实际放款要看工程进度……土地抵押已经做了评估,但估值比预期低……缺口大概六千万……"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了,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苏瑾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父亲的项目资金链有缺口,六千万。这不是小数字。以建远集团的体量,两个亿的授信都填不满,说明国际商业中心的实际投资规模远超之前的公开数字。
她想起昨晚父亲回家时脸色阴沉,在书房里打了三个多小时的电话。原来是为了这个。
苏瑾的心情复杂。她恨父亲,恨他的骄傲和冷漠,恨他把她踢出团队、贬到基层。但此刻,听到父亲的资金缺口,她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痛快。
如果父亲真的击垮了炜杰,她会高兴吗?
她也不知道答案。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内部通知:"下午四点,市国土局座谈,各部门准备材料。"
苏瑾点开通知详情,目光停在参会人员名单上——"重点商业开发区"评审工作组。她再看会议议题:"关于1998年度市级重点商业开发区候选项目实地考察安排"
她快速扫了一眼附件。候选名单两个:步行街商业区,国际商业中心。考察时间定在下周三。
苏瑾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父亲的资金缺口、开发区的竞争、下周三的考察——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张图。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分钟,终于敲下了几行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恨,也许是别的什么。
炜杰从火车站回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车刚开进项目部院子,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炜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语速很快,像是在抢着说完:"苏建远明天的国土局座谈会,会重点攻击步行街的产权分散问题。他说你手里没有核心物业产权,星巴克、棠记都是租赁关系,开发区评审最看重产权集中度。他准备了书面材料,已经递到周副局长桌上了。"
炜杰握紧手机:"你是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冷硬,"火车站地块,他也报了名。不是商业开发,是住宅地产。批文已经到市里了,容积率比你高三个点。他要是把住宅批下来,火车站周边就没你的位置了。"
"苏瑾。"炜杰说出了这个名字。
电话断了。忙音刺耳。
炜杰站在车旁边,手指还攥着手机,指节再次发白。夕阳把项目部的白墙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工地收工的哨子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四十三秒。两条情报。一场更大的风暴。
炜杰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步子很快。他需要在今晚把所有的牌重新理一遍——而且,他需要弄明白一件事:苏瑾为什么要帮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