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场景在整条防线上以不同的节奏重复着。
有的地方军官足够强硬,硬生生把散了的队伍重新拢起来推向缺口,但那些队伍在向前移动的过程中不断有人掉队、转弯、消失在田野的阴影里。
有的地方干脆连军官本人都放弃了——英军的一个年连长在接到调令之后从指挥所里走出来,拍了拍门口那个通讯兵的肩膀,说"告诉团部,我连里能走路的人不够一个排了",然后走回屋里把自己锁了起来。
北翼的所谓"增援"在上午七点之前零星到达了一些。
总共大约三百多个士兵从不同方向汇集到缺口附近,但这些人来自五个不同单位,互相不认识,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有的连队甚至没有带足弹药。
他们抵达指定位置之后,发现预定防区已经被美共的先头部队绕到了侧后方,原本地图上标注的"安全通道"实际上已经暴露在射界之内。
七点二十分,美共一个连的兵力从侧翼向这批临时拼凑的增援部队发动了试探性进攻。
第一轮迫击炮覆盖就打散了这支杂牌部队的阵型。
炮击过后,大部分士兵连敌人的人影都没看到就开始向后跑。军官们喊着"趴下""保持阵型",但那些声音被枪声和爆炸声淹没了,根本没有人听得到。
溃退像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个人跑起来,旁边的人就跟着跑,然后是一整排、一整片。有的人在跑动中丢掉了步枪,有的人把钢盔摘下来甩在路边只为了跑得更快一点。田野上到处是丢弃的背包、水壶、弹药箱和翻倒在地的轻机枪。
戈登少将在指挥所里接到了北翼最新报告的时候,那位通讯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少将,北翼增援部队——溃散了。"
戈登站在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北翼那道被他用红色铅笔画了又画、最后画到纸都快磨破的弧线上。那弧线仿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萎缩。
"南翼呢?"他问。
哈珀中校从另一张通讯台前转过身来,脸色苍白。
"南翼第二营报告,他们防线前方的美共部队没有动,只是用炮火在不断骚扰。第二营的士兵——"
"——士兵们拒绝进行反冲锋。营长亲自带着两个排试图压上去,后面的人没有跟上。那两个排打光了,营长阵亡。剩下的部队在防线内没有移动。"
戈登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只剩下电话线路里的电流嗡鸣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枪炮回响。他睁眼的时候,表情里那种愤怒和暴躁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而平静的神色。
"师部准备转移。"他说,声音稳得奇怪,
"参谋部、通讯排、医疗队,按预定方案向后方收缩。把所有能带走的文件带走,带不走的销毁。"
哈珀中校愣了一下:
"少将,第三师的防线——"
"第三师的防线已经不存在了,詹姆斯。"
戈登平静地说。
晨光里,地平线远处的田野上正在移动着大片灰色的人影。
那是美共的部队,在清晨明朗的光线里排着松散的散兵线向前推进,速度不快,像收割庄稼一样稳步前进。
而在他们前方的田野上,零星散落着正在向后奔跑的英军士兵,有的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然后举起双手跪在泥地里。
在更近的地方,一座小农庄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好几面白旗。白布在晨风里软弱无力地飘着,像投降的手势,一遍又一遍。
戈登把地图从墙上揭下来,折叠之后夹在腋下。
他走过通讯台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拍了拍那个正在擦拭电台的年轻通讯兵的肩膀,没说什么。通讯兵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指挥所外面的路上停着两辆吉普车,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灰色烟雾。
戈登钻进第一辆车,哈珀坐在他旁边。司机踩下油门的时候,车底碾过一摊水洼,泥水溅到挡风玻璃上,司机开了雨刷,刮出一道弧形的干净区域。
吉普车向东驶去。后视镜里,那栋农舍越来越小,屋顶上没有人,院子里有几个影子在晃动,大概是在处理剩余的物资。
再远处,那条防线的方向升起了几缕烟,一道、两道、三道,像被随手画上去的灰线。
第二道防线的崩溃比第一道来得更安静。很多阵地上没有爆发像样的交火,美共的士兵摸到阵地前沿时,发现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伤员和被遗弃的装备。
有的阵地上倒是还有人,但他们已经主动放下了武器,坐在壕沟边缘等着被收容,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屈辱,只是在看到灰色制服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有的人抬手指了指堆在旁边的步枪,表示"都在那里了"。
一个美共的排长带着他的班组通过一个英军阵地时,看到了令他意外的场景:
壕沟里整齐地坐着二十几个俘虏,双手搁在膝盖上,旁边插着一面不大的白旗,白旗是撕了一件衬衣扎在工兵铲的木柄上做的。
最前面的一个英军上士看到他们过来,站起来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说:
"你们来得比我想像的晚。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排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朝身后的战士扬了一下下巴。两个战士走上前,接过那二十几个人的武器。没有争吵,没有扭打,一切安静得像是排演过好几遍。
那个英军上士在被带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蹲了一个多月的阵地。沙袋堆成的射击台还完整,铁丝网还架在原地,机枪弹链还有大半条没有打完。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太阳升到屋顶上方的时候,从伊利湖南岸到安大略湖北岸之间的大片区域已经彻底变了颜色。灰色制服的人正在那些被放弃的阵地上穿行、整队、架设新的通讯线路,偶尔有人弯下腰把地上丢着的军用水壶捡起来晃一晃——里面还有一些水——然后倒进自己壶里。
而在更远的东方和北方,那些尚未被触及的英军阵地上,消息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在电报里读到"第三师防线全面瓦解",有人在逃跑的伤兵嘴里听到了"北翼没了""南翼也快没了",有人看到了从前方开回来的空卡车和上面坐着的、表情像被抽空了一样的同袍。
有人在铁丝网后面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帐篷里,把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张家信拿出来又重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到了中午,渥太华国防部指挥室的通讯台上,来自前线的电报已经从"请求增援"变成了"报告位置"——各营各连已经不再汇报战况,而是在汇报自己正在向哪个方向移动。
布鲁克爵士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份电报。
第一份是第三师的最后报告,由戈登少将在撤离途中发出,措辞简洁:
"部队已失去战斗意志,防线已不可恢复。建议全线收缩至休伦湖以北重新整编。"
第二份是安大略省南部一个地方城镇的守备队报告,内容只有一行:
"本镇已向美共部队投降,条件已谈妥。我方人员安全。"
第三份是参谋部汇总的逃兵和失踪人数统计——截止当天上午十时,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登记在案的数字超过三千人,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他把三份电报看完,没有把它们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也没有站起来去地图上画箭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中。
云层又合拢了,把早晨短暂露过脸的太阳重新遮住。雨大概还要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