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军心。
前线各部队的指挥链现在掌握在巴顿那边。
我会给他一封亲笔信,告诉他德国人的声明和记者会的内容不会影响白宫对他指挥权的一贯支持。
但我需要你在他收到信之前联系他的副手,确保巴顿在接到信之前不会做出任何额外行动。
现在已经不是需要他们发动大规模反攻的时候了,我现在要的是——"
罗斯福停了一下,像是要选一个既符合军事逻辑又不会泄气的词,
"——有节制的守势。
目前的防线能维持住就行,不需要再向前推进任何距离。
把兵力损耗控制在最低,把部队的士气维持在一个能继续存在下去的水平上。
你听他汇报时注意他是否理解这一点,如果他有别的想法,让他直接来找我。"
电话那头响起霍普金斯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然后是笔尖触及纸面的细微响动。
霍普金斯把所有要点逐一记录后,问了一句:
"总统先生,舆论转向的具体切入点和口径,您有倾向吗?"
"民生。把话题引到国内产业复兴的成果和未来的前景规划上。
前线暂时没有好消息可以宣传,那就不要宣传前线。让民众谈论他们上班的工厂、他们种的地、他们的孩子在新的学年里能做些什么。
战争已经打了一年多,美国人民对"胜利"的耐心正在磨损,他们对"什么支撑着我活下去"的重视程度正在上升。你要记得抓住这一点,霍普金斯。"
"我明白。"
罗斯福的手指在电话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扣了一下,发出短促而轻微的声响。
"还有一件事,现在不是提出大动作的时候。
不要主动开辟新战线,不要动员更多预备役。
把现有编制稳住,等一线部队适应现在的战术节奏。德国人的下一步军事行动很可能会等着看我们的政治反应再做决定。"
说到这里,罗斯福停住了,好像在把已经涌到嘴边的什么东西压回去。
然后他放低了声音:
"我对今天这个局面感到很失望,哈里。我们本来可以在局面还没恶化到这个地步的时候,通过对话找到一个更体面的收场方式。
但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它继续滑向更大的灾难。"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霍普金斯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我知道了,总统先生。我马上去安排。"
"好。"
罗斯福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金属叉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房间又恢复了那种被台灯的光和窗帘的暗影共同填满的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支派克钢笔和那张空白的便签纸,然后伸手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把笔帽拧回去了。他没有看自己写了什么,只是把钢笔放回原处,把便签纸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轮椅向后转了半个圈,让自己面对着那扇被窗帘完全遮住的窗户。
窗帘是深蓝色的厚绒布,布面在灯光下有着暗沉的光泽,但透过布料依然能感觉到窗外城市灯火形成的朦胧微光。罗斯福看了那面窗帘一会儿,然后把轮椅转回办公桌前,翻开桌面上一本打开的文件夹,开始看他之前没有看完的那页报告。
报告上是一段关于中西部某州农业收成的评估文字,罗斯福把目光落在第一行的开头,然后往下移动,读完了一整段,翻过一页继续读下一页。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外间偶尔传来值班人员的交谈声和通讯设备的电流声,但隔着厚厚的橡木门,那些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模糊的、类似于远处海潮的嗡鸣。
夜深了一些。
窗帘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开始稀疏起来,是华盛顿的灯火在逐渐减少。罗斯福翻到了那份农业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完了上面的最后一段——关于今年玉米预期收成的数据,数字比去年低了一成半,低于他在年初看到的预估——然后把报告合上了,放在桌面左侧那一叠已经阅毕的文件上面。
八月二日清晨六点,弗吉尼亚州那座被征用的庄园别墅里,巴顿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半个小时了。
桌上的咖啡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刚从华盛顿发来的密电上。
纸张边缘还带着译电室特有的轻微卷曲,墨迹在纸面上凝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字符。
巴顿看完之后把电报折好放在桌角,用一只锡制烟灰缸压住。
他从桌上的铁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了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散成了灰白色的弧线,然后消散了。
"有节制的守势。"
巴顿开口自言自语般的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对桌上那杯冷咖啡说话。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一下灰,然后又叼回去。
站在他桌对面的是参谋长克莱顿·艾伯茨准将,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军官,眼眶下面带着深色的倦圈。他手里拿着一杯刚续的热咖啡,但没有喝。
"命令的核心意思就是不让我们再打出去了?"
"意思是不让我们再主动打出去了。"
巴顿说,
"守住现有战线,控制弹药消耗,降低部队暴露在火力下的频率。把伤亡数字压到最低,把防线维持在它目前所在的位置。"
他把烟再次拿下来按灭了,
"意思就是,我们正在从"打"转向"等"。"
艾伯茨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边那张挂着前线态势图的位置,目光沿着那条用蓝色铅笔标注的战线缓慢移动。
那条线自从六月底以来一直在向后收缩,每隔几天就要重新画一次,每一次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靠近后方。地图上的铅笔痕迹层层叠叠,像一道已经反复涂改了很多遍的笔迹。
"将军,"
艾伯茨说,
"您觉得这道防线能守多久?"
巴顿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庄园草坪上,有几个士兵正在擦拭一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动作缓慢而懒散。
更远处的一棵橡树下面,两个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完之后折起来放进了口袋。巴顿看着那些画面,没有说话。
"守不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清晰,
"如果没有更多的人,这道防线迟早会被撕开口子。
不是因为我的男孩们不够勇敢,是他们已经用完了所有能够支撑他们继续作战的东西。勇气在补给、弹药、后备力量全部枯竭的时候,撑不了太久。"
巴顿转过身来。艾伯茨注意到巴顿的目光里有一种他这段时间很少见到的神色——不是疲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面对某个无法否认的现实时,拒绝把目光移开的固执。
"昨天前线的一个营长给我发了一封私人电报,"
巴顿说,
"他的营目前实际在岗的战斗人员只有编制数的六成。剩下的四成在哪里?
有的在医院,有的被俘了,还有几个是在休整途中擅自离队,至今没有归建。他问我什么时候能补充新兵。你知道我怎么回他的吗?"
艾伯茨没有回答。
"我回他'尽快'。但事实是,征兵办公室的人告诉我,过去一个月整个弗吉尼亚州的合格应征者人数还不到去年同期的一成。
那些年轻人到了征兵站门口,看到排队的人比想象的还少,干脆就不进去了,转身就走,去南方或者中西部去了。他们不想打这场仗。"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伸手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空白信纸,用钢笔在抬头处写了收件人和日期。他写得很慢,像是在用书写来迫使自己调整节奏。
"我要给白宫回一封电报。"
他说,
"告诉总统,命令已经收到,前线的部署会按照'有节制的守势'原则逐步调整。
但与此同时,我也必须如实地报告前线面临的现实情况:防线当前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人员补给的缺口比任何时候都大。
如果征兵工作不能得到更高层面的推动,当前这道防线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面临继续被削弱的实际风险。
我不要求改变战略,但我需要让高层知道,在没有足够人力补充的情况下,'守住'这个目标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把个别词句调整了一下,然后把信纸递给艾伯茨:
"用最高加密等级发出去。直接给白宫,罗斯福总统本人亲启。在末尾加上我个人的签名。"
艾伯茨接过信纸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巴顿叫住了他:
"克莱顿。"
"将军?"
"征兵的事,让他们在全州范围内重新开放那些已经关闭的征兵站。如果大门关着,年轻人自然就不会走进来。大门开着,哪怕走进来的人少,至少还有机会让他们看到里面有人坐在那里等他们。"
艾伯茨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巴顿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扇窗户外面。草坪上的吉普车已经被擦干净了,两个士兵正靠在车旁边各自喝着一只水壶里的水。
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低空飞过,机翼上的标志在清晨的光线中看不清是什么颜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