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提问的是《国际先驱报》的一名德国记者,他的问题更偏重于政治:
"诺伊曼同志,德国近期对亚洲和南美洲的外交政策明显比去年更活跃了一些。这是否意味着德国的对外战略正在从军事支持转向更全面的经济和文化合作?"
诺伊曼把两只手平放在讲台上,稍稍直了一下腰。
"这位记者同志,你观察得很敏锐。
军事援助始终是帮助盟友摆脱困境的手段之一,不是目的。
只有当新生的政权能够自主地建设自己的国家时,外部支持才算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
美洲情况特殊,因为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决定北美大陆未来走向的斗争。
但在亚洲和南美洲,德国更注重经济合作和科技交流,帮助当地加快发展,使世界上的各个区域都能够更稳固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第四名记者站起来的时候,诺伊曼抬手示意他继续。那人说的是一个问题:
"诺伊曼同志,我想替所有关注美洲局势的德国读者问一个更具体的——如果美国政府拒绝接受昨天您声明中提到的条件,德国方面是否真的会像声明中提到的那样,派遣在加拿大的国际纵队直接进入美国本土作战?"
诺伊曼把双手松开,在身后轻轻交握了一下,然后又垂回身体两侧。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更实的东西:
"我希望美国政府能够做出理性的选择。
但德国政府的原则是一贯的:
任何持续压迫和剥削的制度,终将被历史淘汰。
在这条原则的指引下,我们不会为可能的行动划定禁区。
至于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需要由前线的实际局势来决定。
但我可以向在座各位传达一个明确的信号:
德国在美洲问题上的支持不会半途而废。如果美国政府选择继续抵抗和升级对抗,他们将面对的是更加全面、更加坚决的力量的打击。"
他回答完之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下的记者们。
"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感谢各位的到来。"
他把讲稿收起来,朝台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侧门。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傍晚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金黄色光带。
当晚,两份新闻稿从两个大陆分别发出,经过电报线路传向了各自的目标读者群。
华盛顿发布会上奥斯汀那句话的紧绷和德国发布会上诺伊曼回答时的平实,被各自所在国家的报纸以不同的角度进行了刊登。
而在底特律河畔的美共办公室里,里昂在晚间收到了德国方面声明的完整译文。
他侧过身对身后的联络员说了一句话:
"把这份通报转给团级以上的单位。不用开会讨论,让他们知道就行。"
联络员点头接过纸张退了出去。
八月一日晚间,白宫椭圆办公室的灯亮着,但窗帘全部拉上了,把外面正在降临的夜色和华盛顿的灯火都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暖黄而集中,照在桌面上那几页纸上,把纸面的纹理和墨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罗斯福坐在轮椅里正看着译成英文的德方声明全文。
"德国政府不排除将目前正在加拿大境内整训的国际纵队部队投入解放美国的事业"
看到这里,罗斯福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望向房间角落里那盆绿植的叶子。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松开了一些又握紧。
罗斯福紧接着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在黑暗合拢的瞬间,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是一间会议室的样子——去年,在美共提出初步和谈意向的那个短暂窗口期,他派出的特使和对方的代表里见过两次面。
那些谈话的内容现在的罗斯福不完全记得了,但有一个印象非常清晰:
双方在基本原则层面其实是有一定的共同语言和共识空间的,至少在没有更多力量介入的情况下,单凭他们双方的直接对话,也许能够达成某种过渡性的安排。
然后这一切被搅散了。
搅散它的人不是美共,也不是德国人。
搅散它的是一份来自军方高层的秘密备忘录,那个备忘录的大意是"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让步,反对在美共武装力量仍然存在的情况下进行和谈"——措辞强硬,语气不容商量,由当时的几位高级将领联名签署,递交到了白宫的办公桌上。
罗斯福记得他看到那份备忘录时的感受,他当时想反驳、想质问、想从战略角度说明过渡安排和全面投降之间的区别,但军方内部的气氛已经形成了一股洪流,任何"坐下来谈谈"的建议都会被视作软弱和畏缩。
他的声音在那股洪流中变得微弱,微弱到他自己都一度怀疑是否还有必要开口。
如果那次和谈没有破裂,现在的局面会是另一副模样。
至少美共不会拿到德国人的火箭炮,至少加拿大的那些自治委员会不会像滚雪球一样扩散到整片大陆,至少他可以腾出一些精力来应对国内的经济问题而不是日复一日地把所有的资源都填进一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缺口里。
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他当年没有压住军方那帮人,让他们用"我们还能打"的幻觉把门封死了。
想到这里,罗斯福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在办公桌表面寻找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一件东西上——一支老式的派克钢笔,笔杆上的漆面已经磨出了几道细痕,是战争爆发前他常用的那支。
罗斯福伸手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拧回去了。
他伸手去够放在桌角的电话听筒,把它拿起来,拨了三个数字,对方接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阵静默——那端的人在等他的话。
"哈里,"
罗斯福说,
"你现在在哪儿?"
霍普金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里老式时钟的滴答声:"我在办公室,总统先生。"
"你看到德国人的声明了吗?"
"看到了。傍晚那会儿译电室送过来的。"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他把电话的听筒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在轮椅里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我现在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舆论场上不能再像这样被动回应了。
他们出一份声明,我们出一份声明;他们开一个发布会,我们开一个发布会——这是在他们的节奏里跳舞,不是我们自己的。
你去找那些还有影响力的报业老板和主编,让他们的头版从明天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
不谈德国人的声明,不谈火箭炮,不谈前线的具体战况。
谈美国能够独立自主地应对任何形势,谈后方经济如何支撑国防需求,谈美国制度的韧性和生命力。
不要让民众的注意力集中在'我们又挨打了一次'上面,要把他们的目光引到'我们还能扛下去'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