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兰州米德堡。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
米德堡是联邦政府在华盛顿周边最大的陆军驻地,驻扎着东线防务的预备队。
营地不大,几排木板房,一个操场,一个食堂,一个弹药库。
周围的铁丝网外面是光秃秃的农田,冬天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乌鸦落在篱笆桩上。
从俄亥俄河前线撤下来的老兵和从各州征召来的新兵混编在一起,住在同一排木板房里。
老兵住西头,新兵住东头,中间隔着一个铁皮炉子。
炉子烧煤,烟很大,但热气传不到两头。
老兵们是习惯了,新兵们则是不断地抱怨。
这帮子新兵大部分是洪水之后入伍的。
有的来自宾夕法尼亚的矿区,有的来自纽约的码头区,有的来自中西部的农场。
他们报名参军的时候,招兵站的人跟他们说——“美共不过是乌合之众,等你们上了前线,放几枪他们就跑了。”
他们信了。他们在训练营里打了个把月的靶,学会了分解和组装步枪,学会了挖战壕,学会了戴防毒面具。
但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
他们知道的美共,是报纸上的美共,是广播里的美共,是招兵站海报上的美共——一群暴徒,一群破坏分子,一群拿着枪的流氓。
他们不怕美共。他们甚至有点想跟美共打一仗,好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老兵们不一样。老兵们从俄亥俄河前线撤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泥,靴子里还有混合着鲜血的河水的腥味。
他们打过底特律河战役,打过克利夫兰郊外的巷战,打过俄亥俄河沿岸的防御战。
他们见过美共的火箭炮把整条街炸成平地,见过美共的坦克碾过联邦军的机枪阵地,见过美共的步兵在夜袭中悄无声息地摸到战壕边上,扔进来一颗手榴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知道美共的补给线比他们短,士气比他们高,指挥比他们灵活。
他们知道如果美共发动春季攻势,米德堡这点兵力撑不过三天。
他们不跟新兵说这些,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也没用。
新兵不会信。
这群新兵得自己上战场才能懂。
冲突的引线是在十二月十九日下午点燃的。
那天食堂里在放收音机,播的是新闻,说丘吉尔被正式起诉了,罪名是叛国和通敌。
新兵们坐在桌子一头,一边吃罐头牛肉一边听。
一个姓帕特森的新兵——二十岁,来自匹兹堡,入伍前在钢铁厂干活——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插,说了一句:
“这帮共产党真他妈能搞事。
一个英国老头都能被他们收买。
等我们上了前线,看我不崩了他们。”
旁边几个新兵跟着笑,有人拍桌子,有人说“算我一个”。
桌子另一头坐着几个老兵。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士,姓麦卡锡,原俄亥俄州国民警卫队出身,从底特律河一路打到俄亥俄河,左臂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过头来,看了帕特森一眼。
他没有发火,只是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见过共产党吗?”
帕特森把叉子从盘子里拔出来,转过头来,看着麦卡锡。他说:
“没见过。但我见过招兵站的海报。
上面画着呢——一群土匪,一群乌合之众。
有什么好怕的?”
麦卡锡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对旁边的老兵说了一句:
“听见没有?乌合之众。”
旁边的老兵——一个姓加西亚的,原得克萨斯国民警卫队出身,参加过俄亥俄河防御战,右耳被炮弹震得有点背——笑了一声,说:
“小伙子,等你看到共产党的坦克从你身上碾过去的时候,你就知道是不是乌合之众了。”
帕特森站起来。他的个子比麦卡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拳头很大。
他把叉子往桌上一拍,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麦卡锡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端起来,慢条斯理地说:
“我说,你什么都不懂。
你连枪都没放过几发,就在这里嚷嚷要崩了这个崩了那个。
等共产党打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你。”
帕特森绕过桌子,走到麦卡锡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脸涨红了,拳头攥紧了。
他说:
“你再说一遍。”
麦卡锡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
他比帕特森矮半头,但他站得很直,眼睛盯着帕特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是个新兵蛋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打仗是放几枪就完了?
你以为共产党是乌合之众?
我告诉你——共产党打过来的时候,你连枪都端不稳。
你这种人,上了前线就是给共产党送人头。”
听到这里,帕特森一拳打在麦卡锡脸上。
麦卡锡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嘴角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倒。
他站稳了,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一拳打在帕特森的肚子上。
帕特森弯下腰,麦卡锡又补了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帕特森倒在地上,撞翻了一把椅子。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新兵们从桌子边站起来,老兵们也站起来了。
两边的人往中间涌,推搡,叫骂,拳脚相加。
有人抓起盘子砸过去,有人抄起椅子腿当棍子使。
帕特森从地上爬起来,扑向麦卡锡,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撞翻了铁皮炉子,煤块撒了一地,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灰。
加西亚被两个新兵按在桌子上,他用后脑勺撞翻了其中一个,然后回身一拳打在另一个的鼻子上。
一个新兵抄起一个空罐头盒砸在加西亚的后脑勺上,加西亚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转身抓住那个新兵的衣领,把他扔到了桌子上。
桌子塌了,罐头和盘子滚了一地。
混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食堂的宪兵赶到的时候,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抱着肚子,有的坐在地上骂骂咧咧。
麦卡锡站在墙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袖子撕了半截,但人还站着。
帕特森坐在地上,鼻子歪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还在骂:
“你们这群懦夫!
还没打过来就怕成这样!
等共产党来了,你们第一个投降!”
麦卡锡没有回骂。他看了帕特森一眼,然后转过身,对加西亚说:
“走吧。跟这种人说话,浪费时间。”
随着赶来的宪兵把两边的人分开了。
新兵被赶回东头的木板房,老兵被赶回西头的木板房。
中间的铁皮炉子被扶起来,煤块重新装上,火又点着了。
食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那些碎盘子和翻倒的椅子还在。
晚上,麦卡锡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用一块湿布敷嘴角的伤口。
加西亚坐在旁边,右耳嗡嗡响,但他习惯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麦卡锡开口了,声音很轻:
“加西亚,你说,那些新兵蛋子,上了前线能活几天?”
加西亚想了想,说:
“看运气。运气好的话,第一天就死了。
运气不好的话,得熬到共产党打到华盛顿呢。”
麦卡锡把湿布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然后重新敷上去。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我宁愿跟这群新兵蛋子一直打下去。
至少他们不会在战场上要你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