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馆的灯从一楼亮到二楼,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前院的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影摇碎又聚拢,但那些光没有灭。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断过两次,又续上了。
如萍坐在矮凳上,陪着梦萍,梦萍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只能等水声停了之后再说。
王雪琴坐在梦萍房间的沙发上。
她没有躺下去,没有靠着椅背,整个人弯着腰,手搭在膝盖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棵被风折弯了的树,折了之后就一直那样弯着,没有力气再直起来。
她膝盖上那块破皮已经不渗血了,但血干成暗褐色的痂,布料的边缘粘在伤口上,她没低头去看过。
她的头发还是乱的,外套扣子还是系错的,但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小块地板上,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傅文佩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坐太远,就那么坐着,偶尔伸手把王雪琴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可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了一晚上,手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没有说多余的话。
纪耀母亲坐在她旁边,她是后来才到的,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王雪琴,然后在可云旁边坐下来,安静地坐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浴室里那道隔着门板传来的水声,闷闷的,哗哗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纪耀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放得很平:“亲家母,梦萍是个好孩子。”
王雪琴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纪耀母亲继续说下去:“她跟我们纪耀处了这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后面的话说稳,“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我们纪家认定了的孩子。是我陶翠丽的儿媳妇。”
王雪琴的手指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衣角的布料在她手心里拧成一团。
陶翠丽没有停下来,她看了王雪琴一眼,又说了几句:“这件事不是她的错。我们家不会因为这个就否定这桩婚事。”
可云在旁边跟着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雪姨,婶子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傅文佩的手搭在王雪琴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是温热的,贴着王雪琴冰凉的指节:“雪琴,你听见没有?”
王雪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嘴唇干裂。
她看着陶翠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她张了两次嘴,才挤出一句含混的、断断续续的话:“……你们……不取消,梦萍她……”
陶翠丽看着她,语气没有变:“怎么会取消呢?纪耀爱她,不管她什么样子,他走的时候跟我们发过誓了。这辈子只会有梦萍一个妻子……”
“是我们没照顾好梦萍……亲家母,对不起!”陶翠丽双眼含泪。
王雪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又开始抖了。
她的声音闷在里面,很低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听不见:“梦萍,妈没用……缝裙子都不会缝……要是会缝……就不用去可云那里……不用走那条巷子……”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像是那些话在她心里磨了太久,终于磨出了一道口子,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漏出来:“我什么都做不好……以前做不好……只会吵架,只会骂人,只会发疯……以为这样就能吓跑那些欺负你们的人……怎么还是做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说话。
傅文佩没有打断她,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是有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整夜,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需要一根树杈可以搭一搭。
卧室门被推开了。
依萍站在门口,外套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她的目光先落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王雪琴身上,然后快步走过去,在王雪琴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握住王雪琴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雪姨,你看着我。"
王雪琴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嘴唇干裂,目光是散的。
依萍没有松手,她攥着王雪琴的手腕,用力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稳稳地递到她心里:"雪姨,梦萍没有被欺负。刘巡捕赶到的时候,她还没有受那种伤害,被救下来了,她被打了,被吓坏了,还等着你给她去报仇呢。"
王雪琴盯着她,像是那句话在她的耳朵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落进心里。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含混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上来的话:"……真的?"
依萍说:"真的。刘巡捕亲口告诉我的。你可以问梦萍,她赶到的时候,那些人还没……"
王雪琴的肩膀猛地一沉,像是那口气终于下来了。
她攥着依萍的手腕,攥了很久,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但她整个人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那根线终于被接住了。
傅文佩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温热。
陶翠丽劫后余生,她看着,眼眶红着,她没有对不起在前线的儿子,但她没有出声。
王雪琴低下头,额头抵着依萍的手背,声音哑得像砂纸,又说了第二遍,像是在跟那截刚刚被她接住的线确认:"……梦萍没有——"
依萍说:"没有。雪姨,她没有。"
这一次王雪琴终于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攥着依萍的手腕,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缩在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可云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不敢催,也不敢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梦萍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棉布睡衣,袖口长了一截,裹着她的手。
如萍怕她站不稳,想扶着她,她摆了摆手,她的目光变了,像刚醒过来还没有完全聚拢,但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自己走出来。
王雪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了一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但她没有停。
“妈,对不起,妈……你别哭,你骂我,打我,你不要这样……”梦萍哭着对王雪琴道。
王雪琴走过去,伸手把梦萍搂进怀里,动作又急又重,额头贴着梦萍还湿着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终于漏出来的声音。
她搂着梦萍的那只手还在发抖,但搂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然后她松开一只手,伸手攥住了依萍的手腕,一把把她也拉了过来,三个人靠在一起,她的额头贴着梦萍湿漉漉的头发,另一边挨着依萍的肩膀,声音闷在两个人中间:“没事了……都回来了……”
“都在我身边……”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确认一件她不敢完全相信的事。
她抬手拢了拢梦萍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碰疼她。
她把那几缕贴着额角的湿发拨开,才松开手。
如萍站在旁边,她红着眼看着她们三个靠在一起的样子,没有上前,傅文佩过来扶着如萍的肩膀。
“佩姨……”如萍带着哭腔,她妈不要她了吗?
王雪琴闻声,抬起头来,看见了如萍,她朝如萍也伸出手去。
如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也站了进来。
四个人挤在一起,王雪琴揽着依萍,手攥着梦萍的手,又攥着如萍的手腕,像是攥着一把刚接好的线,几根不同的线拧在一起,还没有完全结实,但至少没有断。
她的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梦萍还湿着的头发贴在颊边,如萍红着眼眶,依萍站在最外侧,肩膀微微抵着她的手臂。
她像是终于数全了一直不敢落下的数字,但她忽然停住了,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嘴唇开始发抖:“尔豪呢?尔豪呢?可云,尔豪去哪里了?”
“雪姨,尔豪在楼下,我去叫他,你别急,我去叫……”
不一会儿,尔豪跑上来。
“妈,你怎么了,我在……”尔豪拉着王雪琴的手……
“尔豪,依萍,梦萍……”
“尔杰呢?尔杰在哪?”没有人回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