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变了调:“尔杰呢——你们谁看见尔杰了——”
傅文佩张了张嘴:“雪琴,他睡着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雪琴已经松开梦萍的手往外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抽出来灌进了腿上,鞋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要把整栋楼踩穿。
她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尔豪站在楼梯拐角:“妈——”
“尔杰呢?陆振华,你看见尔杰没有?”王雪琴朝楼下喊。
“他——”
王雪琴狂奔下了楼,从他身边跑过去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听完。
她推开尔杰的房门,没有人……
“尔杰不在了……”
她的背影在楼梯间里一晃就沉了下去,像是踩空了最后一层台阶。
陆公馆所有的灯都亮着。
后院的门开着,灯光铺出去,落在井台边沿。
可云惊叫了一声,“快来人,张妈被打倒了……”
众人过来,只见张妈倒在厨房门口,后脑勺一块血渍,人已经晕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汤勺。
水管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把木头枪,枪把磨得发亮,枪管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陆振华亲手削的,枪把用砂纸磨过很多遍,摸起来光滑。
旁边有一只鞋,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线头有点松了,是王雪琴缝的。
没缝稳……
她缝的时候还骂过尔杰“穿鞋费得跟吃鞋一样”。
王雪琴站在那两样东西前面,低头看着它们,很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脚底下像是踩着一层薄冰。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哭,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
风吹过院墙,把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陆振华,你知道尔杰在哪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会看报纸,就会拿鞭子骑马打人……”王雪琴声音又尖又利,“只有我管,只有我管……”
“我不管谁管?我是他妈啊……”
“尔杰,尔杰……”
“尔杰去开药铺了,有人来抓药……我要去给他送东西……”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但她没有松开依萍的手。
“依萍,我带你去找你弟弟,我看见了,他开了一个药铺,就在沙坡街……”
她攥着依萍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依萍也会像尔杰一样消失不见。
她侧过头,对尔豪说了一句:“尔豪,你把梦萍看好了。不许让她一个人待着。你听见没有?”
尔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王雪琴已经拉着依萍往外走了。
依萍被她攥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她的步子,她没有挣开,只是问了一句:“雪姨,我们去哪?”
王雪琴说:“找尔杰。你跟我一起走。我知道他在哪……”
她已经跑到巷子口了。
巷子很深,很黑,路灯隔得很远,光在石板路上一截一截地断开,中间是湿漉漉的暗。
她踩着那些暗往前走,像踩着一层她不确定能不能踩实的地面。
她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脚底的袜子沾着灰和泥,她像是没有感觉,依然在往前走,步子已经乱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某处,像是真的看见了尔杰的背影——也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那些她始终不敢去想的下落正在前方慢慢聚拢。
依萍的手还在她手心里,她没有松开,像是只要这截线还连着,她就还能往前走。
她又走了一步,松开了拉依萍的手,不小心脚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王雪琴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闷响一声,她想撑住,但手腕已经没力了,整个人侧着滑了下去,先是肩侧落地,然后整个人伏在石板路上,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依萍都回来了,那尔杰去哪里了……”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反复念着“尔杰”两个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气流从唇齿间挤出来,被夜风揉碎了,散在空旷的巷口。
尔豪是第一个追出来的。
他看见她倒下去的时候,从台阶上冲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巷口,蹲下来,伸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翻过来。
“妈,你醒醒,妈——”
他喊了两声,她没有回应,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还在,是浅的、急的,像一口气在嗓子眼里卡了很久一直没有顺下去。
他转头朝巷口喊了一声:“爸!快过来,爸!”
陆振华从后面赶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王雪琴,把她架回屋里,放在她房间的床上。
尔豪站在床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整张脸都是白的,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像是即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那些她没能抓住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去看看医生来了没有!”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他先看了梦萍,又看了王雪琴,翻了眼皮,听了心跳,把了脉,站起来走到客厅里,对陆振华说:“陆先生,你的女儿只是惊吓过度,体力透支,昏睡过去了……”
“至于陆太太是受了太大刺激,一时气急攻心导致晕厥。身体倒是没有大碍,但这段时间她情绪波动太剧烈,不能再受刺激了。”
陆振华站在客厅里,他听懂了“不能再受刺激”,他没有追问。
“陆先生,我之前提的建议,你考虑一下吧!”
医生走后,陆振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王雪琴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手垂在被子外面。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声音放低了一些:“先等她醒了再说。”
一大群人在客厅里。
尔豪站在窗边,手臂交叠搭在胸前,没有说话。
依萍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攥得没有形状了。
如萍坐在她旁边,嘴唇抿着。
可云站在走廊尽头,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听客厅里的人说话,李副官和玉真在旁边。。
傅文佩和纪耀父母坐在沙发边缘,手搁在膝盖上。
陆振华走回客厅,在椅子坐下来。
尔豪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爸,我带人去找。”
依萍站起来:“我——去请……”
尔豪看了她一眼,“依萍,你今天够折腾的了,不要去了,你和如萍留在家,我妈要是醒了需要人。”
“我也想……”依萍想去帮忙。
“依萍,你留下,我和尔豪杜飞出去找尔杰……”陆振华拍板,随后又让李副官照顾好家里。
依萍没有争,她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如萍说,“爸,我去医院问一下有没有人见过——”
“不用去了,巡捕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报过了,你现在过去医院也问不出什么。”陆振华道。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
陆振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着窗外那还没有亮的夜色,像是正在等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决定先落下来。
如萍站起来,“我让小翠去烧壶水。算了,我自己去……”
她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依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光线的边缘,像是正在数它还有多久才能移到她脚边。
后半夜的陆公馆,灯还亮着,没有人去睡,也没有人说话。
厨房里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细响。
尔豪走到门口,把外套披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被巷口的夜风收走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风从门缝渗进来,凉丝丝的,把窗帘边沿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
傅文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从如萍手里接过水壶,轻声说了一句:“我来吧。”
如萍松开手,在门框边站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陆振华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开口。
他手边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没有去换,只是在等天亮。
灯还亮着,夜还长,人还在。
王雪琴躺在床上,眉头还是紧锁的,像是即使在梦里也还在追着什么东西,跑得很远,但还没有停下来。
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冷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银线,正在慢慢地往前铺,但还不够亮,像是不够亮到她能把那些看不清的轮廓——都收进来。
另一头陈明昊和陈德那边就不那么顺当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