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雪琴翻来覆去睡不着。
依萍虽然可以出门了,身边也有保镖,但上海越来越乱,上面不表态,依萍作为学生中显眼的存在,处境越来越危险了,王雪琴害怕极了。
脑子里全是上海动乱时的情景,陆振华为了去接依萍他们,为了替妇孺主持公道,被枪打死了……
二号在战场上差点没命。
她心里乱糟糟的,最后就只记得一件事——陆家一定要离开上海。
可是,要走,怎么走,她该怎么说?
最先就是陆振华这个老东西不肯走,依萍之前跟他提过,可它不走。
其实棘手的不是陆振华,对付陆振华她有的是办法!
可依萍不肯走,她该怎么办让依萍一定跟着走呢?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又翻回来面朝床沿,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陆振华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在旁边扭来扭去,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干什么呢?跟曲蛇似的翻来翻去,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雪琴猛地坐起来:“你说谁虫?你才是曲蛇!你们全家都是!”
“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陆振华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又在这儿折腾什么?”
“陆振华,我们得离开上海!”王雪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急劲儿藏都藏不住。
陆振华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一把脸:“你又说这个。你到底怎么了?半夜三更把我吵醒就为了说这事?”
“上海不安全!日本人太多了!还有那么多人要抓依萍!今天七八个明天十几个,哪天依萍被人绑走了,咱们哭都来不及!”
“我知道!”陆振华的声音也大了,可随即沉默了。
这个问题之前他就想过,依萍也跟他提过,“可你让我走,总得有个地方吧?你跟我说去哪儿?回东北?去北平?去广州?还是去哪里?咱们又能去哪里?”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一些:“当初我们从东北逃出来,一路往南走,北平待过,天津也待过,最后为什么选了上海?”
“因为上海有租界,有洋人管着,日本人不敢明着乱来。那时候我就想,上海再怎么说也比别处安全。现在你让我走,你总得告诉我去哪儿吧?你现在一股脑就说走、走、走,要去哪里?”
王雪琴的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气得胸口起伏,瞪着陆振华看了好几秒,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团浆糊。
她心里是知道该去哪儿的,可她莫名其妙地跟陆振华说,陆振华又要问东问西,她根本说不出为什么,一说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
说了为什么就是泄露天机,说了就要被雷劈,说了就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她憋着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瞪着陆振华,越看越气——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凭什么觉得上海就一定安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明年过完夏天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他不知道上海马上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她越想越气,最后憋出一句:“我不管!反正就是要走!你爱信不信!”
“你——”陆振华指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把手一甩,翻身躺下去了,“莫名其妙!大半夜的纯属有病!”
他也有病,为什么要跟她讲道理?
东北沦陷了他跑,上海乱了他跑,下一个地方乱了,他还跑,他都60了,还带着全家到处跑,又能跑去哪里?
王雪琴这个没脑子的,就知道跑,但要跑去哪里,他难道不需要好好计划一下?
反正他现在觉得上海相对其他地方安全多了。
拉过被子背过身去,不一会儿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理直气壮。
王雪琴坐在黑暗中,瞪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听见他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在气她。
她伸手又推了他一把,力气比刚才大:“陆振华!”
他捂着耳朵卷了被子,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王雪琴坐在那儿,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瞪着那个背影瞪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披了件外套,蹬蹬蹬去了客厅。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楼下巷口街灯透进来的光,在窗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腿盘起来,盯着窗台上那道光开始想。
她坐在那儿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窗台上那道光从窗沿滑到地板,她盯着看了很久。
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人、掀过桌子、扇过自己耳光。
她以为骂赢了就赢了,以为吵赢了就能护住人。
可现在她脑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骂人,她什么都不会。
大字不识几个,账本看不全,生意不会做,文章不会写,连正儿八经讲道理都不会。
可骂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人,什么都没改变。
陈安邦还在拦陈明昊,那些人还在盯依萍,魏光雄的人还在暗处蹲着。
全是白费力气。
“王雪琴啊王雪琴,”她哑着嗓子小声说,“你就是个废物。除了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你还会干什么?”
卧室里陆振华的呼噜还在响。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人在这儿愁得睡不着,陆振华那个老东西倒头就能睡,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凭什么她心里装着那么多事,他什么都不知道还理直气壮地骂她有病?
凭什么她明明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要被雷劈,说了就要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她越想越恨,恨陆振华,恨老天,恨这张说不出口的嘴,恨那个要把全家绑在上海的命。
可恨来恨去,她又能怎样?
她不能说,只能憋着。
她憋得胸口发胀,把手边的靠垫抓起来狠狠砸在沙发扶手上。
但凡那个老东西要是争点气,他要是有点本事,依萍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要不是陆振华从前不作为,傅文佩又是个废物,依萍怎么会一个人扛那么多?
说到底,都是陆振华跟傅文佩的错。
他要是个上海的司令,手里有兵,就有本事护住依萍,陆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陈安邦都得给她提鞋。
他却什么都不管,就知道睡觉,就知道骂她有病。
她在心里骂了陆振华一百遍,骂完了又骂自己一百遍,骂到最后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大早,依萍前脚刚出门去音专,王雪琴看见傅文佩站在院子里,她后脚就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